林辰盯着屏幕上的红色弹窗。
“算力租赁到期，24小时后数据清除。”
余额：¥127。
身后三台二手服务器风扇狂转，机箱烫得能煎鸡蛋。七月的暑气混着汗味和电路板焦糊味，在这间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发酵。他没开空调——一小时一度电，开不起。
手机在桌上震动。网贷APP还款倒计时：“距离本期还款还有17小时，逾期将影响征信。”
金额：¥8，400。
他划掉通知，继续盯屏幕。
电话响了。甲方刘总。
“林工，宏远智科的陈总也在，下午三点，会议室碰一下。20组临时支架的初筛方案，你们这边进度怎么样？”
“能接。”
“那我等你。”
挂断。
林辰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两点十分。他把AR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镜片上还粘着昨晚的泡面油渍，抓起笔记本出了门。
宏远智科的会议室冷气开得太足。
陈默坐在会议桌对面，西装袖口露出半截限量款腕表。他是林辰大学室友，现在是技术总监。
“15天？20组临时支架？”陈默笑了，把一份盖着红章的报告推过来，“我们宏远智科，30个人，30天，才做完初筛。林辰，你们三个人，15天？”
他转头对刘总说：“刘总，我不是质疑啊。我是怕某些初创团队，把工业安全当儿戏。”
林辰没接话。他打开笔记本，插上AR眼镜。
“不是15天。”
陈默挑眉：“哦？”
“是15分钟。”
镜片亮起。
会议室空气中浮现出一座1:1的钢结构支架三维模型。金属焊缝泛着冷光，螺栓纹路清晰可见，连钢板上的锈迹都分毫毕现。
“这是‘溯核’引擎的第一个公开关卡——【结构找茬·自由凝视版】。”林辰的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玩家进入后自由旋转、缩放、扫视，停在‘看起来不对劲’的地方，点击标记。”
刘总皱眉：“外行瞎点？”
“系统记录的，不是‘点在哪里’，是‘怎么点的’。”
他调出后台。空气中浮现出无数条彩色细线，像夏夜的萤火虫，在支架模型周围飞舞、盘旋、停留。
“停留时长、徘徊路径、放大倍数、犹豫时间。”林辰一挥手，细线汇聚成一张热力图，红色区域像烧红的烙铁，“老工程师一眼看出隐患的本能，就藏在这些轨迹里。停留超过3秒、反复放大、多次徘徊——我们称之为‘凝视型轨迹’。”
他顿了顿：“轨迹圈出高可疑区域后，自动导入轻量化有限元引擎，重新运算焊缝应力集中系数。没有仿真数据支撑的标记，一律作废。”
陈默嗤笑：“故弄玄虚。”
林辰没理他。他按下发布键。
“三小时后，给您看第一批数据。”
走出会议室，林辰掏出手机给晚星发了条消息：“关卡上线。拉人。”
晚星秒回：“准备好了。”
她打开「溯核技术交流群（482）」，指尖翻飞：
“新关卡上线。结构找茬，限时冲榜，前100名有‘黄金眼’徽章。工程师优先。”
发送。
她又切到朋友圈，贴了一张支架模型的截图，配文：“测测你有没有工程师之眼？全球只有1%的人能找全。”
发送。
工地上，老武趁午休没人注意，把一张二维码贴在围挡内侧。几个钢筋工蹲在阴凉处抽烟，他凑过去：“来，扫个码，玩两把，比你们质检员还准。”
“真的假的？”
“真的。找裂纹，纯娱乐。”
几个人掏出手机扫了。
【第3小时12分】
387人涌入。
林辰盯着后台。小逐的纯白粒子在屏幕上流转：
“当前在线玩家：387。标记点总数：12，847。聚类分析中……”
构元——蓝白相间的机械体精灵，从屏幕边缘滑出，蓝光闪了两下：
“标记覆盖度：97.3%。可疑区域：全模型覆盖。结论：无效数据。”
林辰的脸色变了。
晚星推门进来：“怎么样？”
“全废了。”林辰指着屏幕，“有人把螺栓当裂纹，有人把阴影当裂缝。算法按点击次数聚类，结果——”
屏幕上，整个支架模型被染成刺目的红色，像泼了一盆血。
“全是噪音。”
晚星急了：“先用80%置信度筛一遍！先把3组结果交出去！”
“不行。”林辰手指攥紧，指节发白。胸口一阵闷胀，他用力按了按左胸，“80%意味着20%误判。工业安全，一个误判就是一条人命。”
“可我们先活不下去了！”晚星把手机拍在桌上，网贷界面红得刺眼，“127块余额，今晚我的网贷逾期，明天服务器数据清空。我们拿什么谈人命？”
林辰没说话。
他摘下AR眼镜，用T恤下摆擦了擦镜片上的油渍，又戴上。动作很慢，但很稳。
“重新洗数据。标记次数少于3次、停留不到1秒、没有放大行为的——全部剔除。”
“那还剩多少？”
“不到5%。”
“你疯了！”
“完美，或者不做。”林辰盯着屏幕上那4.7%的有效标记点，“这是底线。”
【第20小时40分】
电话响了。刘总。
“林工，三小时到了。数据怎么样？”
林辰沉默了两秒。
“还需要时间。”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两秒。
“多久？”
“……三天。”
“林工，我不是不给你机会。”刘总的声音冷下来，“但宏远智科昨天也提交了一份方案。人家说七天就能出结果。”
“他们做不到。”
“你能做到？”
“我能。”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三天。首批3组支架的隐患报告。拿不出来，合同终止，前期技术服务费8万不付。”
“成交。”
林辰挂断电话。
晚星看着他：“三天？你现在手上只有4.7%的有效数据。”
“那就把4.7%变成100%。”
林辰戴上AR眼镜，镜片反射着冷光。
“把‘凝视型轨迹’的算法权重重新调。不是看点击，是看‘怎么点’。老工程师的直觉，不在结果里，在过程里。”
他手指在虚空中一划，划出一道淡金色的光痕。
“三天后，3组结果。我赌上溯核。”
深夜，所有玩家下线。
服务器指示灯由绿转蓝，进入低功耗模式。
在无人注意的日志底层，一行数据悄然刷新：
“系统自检完成。基准模型吻合度：99.99%。”
紧接着，另一行暗紫色的字符浮现，像有人用沾了墨的笔尖轻轻划过水面：
数据异常偏离 0.01%
屏幕黑屏0.5秒。
极低频的嗡鸣声，从地底传来，又从耳机深处渗出，持续一瞬，消失无踪。
0.5秒后，屏幕恢复正常。
构元的蓝白轮廓轻微闪烁了一下——不是正常的待机呼吸频率，像被什么东西干扰，快速闪了两下，然后恢复正常。
日志底层深处，一串临时错乱日志在0.3秒后被自动清除：
“0x7F3A 00 B2 E4 9C 8E 11 F7“
没有含义。没有情感。只是一串十六进制乱码。
小逐的纯白粒子在角落安静流转，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