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黑啊,你愿意参与毕业包分配吗?我这有一个名额,你要就推荐你了。”
辅导员赵曼把门关上,压低声音,像是在和我商量一件见不得人的事。
我愣了几秒。
“导员,现在还有包分配吗?那我必须狠狠地拿到这个名额啊!”
我这句话说得慷慨激昂,差点把手里的毕业证拍到桌子上。
赵曼没笑。
她只是看着我,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我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
“真包分配?”
“准确地说,是定向就业。”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黑色文件夹,推到我面前,“毕业后直接到法高市工作,三年合同,五险一金,提供住宿,转正之后待遇还会再涨。”
我翻了翻文件夹。
里面的介绍很简单,甚至简单得有些过分。
岗位名称:城市综合事务协管员。
工作地点:法高市。
招聘人数:一人。
没了。
没有城市简介,没有岗位要求,没有单位介绍,甚至连法高市属于哪个省都没有写。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
“法高市在哪儿?”
赵曼抿了抿嘴。
“具体地址,等你签完协议以后会有人告诉你。”
“这不太像招聘,更像绑架吧?”
“所以我才问你愿不愿意。”
她说完,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看上去有些年头了,边缘发黄。上面是一座城市的大门,门上挂着一块巨大的牌子,写着四个字。
法高市欢迎你。
照片里的天空阴沉沉的,城市入口两旁没有树,也没有商铺,只有一排排黑色路灯。
我看了一眼,就把照片放了回去。
“导员,咱们学校以前有人去过吗?”
“有。”
“回来了吗?”
赵曼没有回答。
办公室里的空调发出一阵嗡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里面。
我挠了挠头。
“小黑这个外号,是因为我名字里有个墨,不是因为我胆子小。您要是让我去非洲,我还能考虑一下。法高市……这名字听起来就不像什么正经地方。”
赵曼终于叹了口气。
“陈墨,这个名额是校长亲自点名要给你的。”
我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校长认识我?”
“他不仅认识你,还认识你母亲。”
听到这句话,我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我母亲只是学校门口卖早点的普通女人,平时连校长办公室在哪儿都不知道。她怎么会和校长扯上关系?
赵曼看出了我的疑惑,却没有解释。
她把黑色文件夹重新合上,指了指封面上的红色印章。
“明天上午十点,校长办公室。你先去见他,见完之后再决定签不签。”
“那我现在能把这个名额预定了吗?”
“不能。”
“那我能不能先把合同拿回去研究一下?”
“不能。”
“那我能不能……”
“你可以先回宿舍,和你室友商量商量。”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奇怪的意味。
就好像她并不认为我能活着从法高市回来。
我拿着那张报名通知走出办公室,刚走到楼梯口,身后就传来赵曼的声音。
“陈墨。”
我回头。
她站在门边,脸色比刚才更加认真。
“如果你母亲问起法高市,你最好……不要急着告诉她。”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
“没什么。”赵曼移开目光,“只是建议。”
她关上了门。
我站在原地,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毕业季的校园很吵。
教学楼前挂着大红色横幅,写着“前程似锦”,毕业生们抱着鲜花拍照,有人笑得像中了彩票,有人抱着女朋友哭得像家里刚拆迁。
我从人群中穿过去,远远看见周野蹲在宿舍楼下抽烟。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蓝色短袖,脚边放着半箱啤酒,头发乱得像被雷劈过。
周野是我大学四年唯一的室友。
不是因为我们关系多好,而是因为大一开学那天,宿管阿姨把我们两个安排进了最偏僻的六人间,结果另外四个人嫌宿舍阴冷,集体申请换了房。
于是六人寝变成了双人寝。
我们两个也从陌生人变成了难兄难弟。
周野看见我,立刻把烟头扔到地上。
“怎么样?赵老师是不是准备给你介绍对象?”
“比介绍对象严重。”
我把报名通知递给他。
周野接过去,先看了看我的表情,又看了看文件夹。
“毕业包分配?”
“嗯。”
“去哪儿?”
“法高市。”
周野的手停在半空。
几秒后,他把文件夹还给我。
“你拒绝了吗?”
“我还没去见校长。”
“那你最好现在就拒绝。”
“为什么?”
周野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因为我查过。”
“你查到什么了?”
“我查了三个小时。”
“然后呢?”
“什么都没查到。”
我愣了。
周野掏出手机,打开地图软件,在搜索框里输入“法高市”。
页面转了几圈,最后跳出一行灰色小字。
该地点暂不支持路线规划。
“你看。”周野把手机递给我,“我换了三个地图,查了百科,翻了旧新闻,还问了人工客服。这个地方根本没有公开地图信息。”
“可能是个偏远小城。”
“偏远小城也得有地址吧?”
周野又把那张通知拿过去,翻到背面。
“而且这上面写着‘法高市城市综合事务管理中心’,但没有电话,没有官网,没有联系人。正常单位会这么招聘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人家比较低调。”
“低调到像不存在?”
“那待遇确实不错。”
“你这人怎么一提钱就不害怕了?”
“我妈还欠着两个月房租。”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周野没再吭声。
我家的情况,他很清楚。
我父亲去世得早,母亲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她在大学门口支了个早餐摊,卖豆浆、油条和包子。每天凌晨四点起床,晚上八点收摊,一年到头没几天休息。
我上大学之后,她才算轻松一点。
可我毕业了,她就开始催我找工作。
她不怕我没钱,就怕我没着落。
周野拍了拍我的肩膀。
“先去见校长吧。要是情况不对,咱们就跑。”
“你跟我一起跑?”
“废话。”他说,“你要是被卖了,我还得找人把你赎回来。咱们俩的毕业照都拍了,不能少一个。”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准时到了校长办公室门口。
赵曼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她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敲了敲门。
“进。”
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办公室比我想象中要旧,墙上挂着几幅书法,书柜里堆满了文件。坐在办公桌后的男人大约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他就是我们学校的校长,顾明远。
我以前只在开学典礼和毕业典礼上见过他。
顾明远抬头看着我。
“你就是陈墨?”
“是。”
“宿舍里都叫你小黑?”
“是。”
“为什么?”
“因为我名字里有个墨。”
顾明远点点头。
“人倒是挺白。”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能干笑两声。
赵曼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顾明远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看着我问:“你母亲叫陈秀兰,对吗?”
“对。”
“她还在校门口卖早点?”
“嗯。”
“身体还好吗?”
“还行,就是腰不太好。”
顾明远的眼神变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情。
“小黑,你父亲叫什么?”
“陈国强。”
“他不是叫陈国强。”
我皱起眉头。
顾明远低头翻开文件夹,里面有一张泛黄的登记表。
“你父亲的名字,叫陈立山。”
我的脑袋嗡了一声。
从小到大,我一直以为父亲叫陈国强。
母亲是这样告诉我的,户口本上也是这样写的。
“校长,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没有。”顾明远摇头,“陈立山是你父亲的曾用名。他大学毕业后,曾经参加过一项定向调任计划,去的地方就是法高市。”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感觉自己的喉咙发干。
“我父亲不是出车祸去世的吗?”
“你母亲是这么告诉你的?”
我没有回答。
顾明远把那张老照片推到我面前。
正是昨天赵曼给我看过的那张。
不同的是,照片背面多了一行手写字。
陈立山,法高市,1998年。
“你父亲去了法高市以后,就没有再回来。”顾明远说道,“学校收到的最终消息,是他在当地失踪。后来有人给了你母亲一份死亡证明,但没有尸体,也没有现场记录。”
我盯着照片上的那座城市。
阴沉的天空,黑色的路灯,还有那块刺眼的招牌。
法高市欢迎你。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推荐我去?”
“因为这个项目每隔几年都会重新启动。”顾明远合上文件,“而且这一次,是法高市主动向我们要人。”
“他们为什么要我?”
“我不知道。”
“那您为什么答应?”
顾明远没有马上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看着我。
“因为这是你父亲当年留下的选择。”
“我父亲的选择,和我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他说,“但如果你愿意去,你可能会知道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我心里。
我一直以为自己早就接受了父亲的死亡。
可当有人告诉我,他可能根本没有死,我才发现,所谓接受,不过是因为没有别的答案。
顾明远把一张合同递给我。
“签了它,你明天就能出发。学校会替你办理手续,路费和前期生活费由法高市承担。”
我低头翻看合同。
最后一页的甲方签名处,盖着一个黑色印章。
印章的形状很奇怪,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校长。”我问,“法高市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顾明远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了校长应有的从容。
“一个还在正常运转的城市。”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有街道,有商店,有学校,也有人生活。”顾明远顿了顿,“但它不在公开行政地图上。”
我觉得自己像是听到了一个荒唐的笑话。
可顾明远并没有笑。
“我只能告诉你这些。剩下的,等你到了那里,自然会有人告诉你。”
我拿着合同走出校长办公室。
周野正在楼下等我。
他一看我的脸色,就知道事情不简单。
“校长没给你安排保密任务吧?”
“法高市和我父亲有关。”
周野的笑容消失了。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我昨天查到这个。”
屏幕上是一张老旧报纸的截图。
标题只有一半,剩下的地方像是被人用黑笔涂掉了。
法高市定向调任人员……
下面的人名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陈立山。
“这张报纸是从学校旧论坛里找到的。”周野说,“发帖的人账号已经注销了。”
我没有说话。
周野把手机收起来。
“你要是真去,我跟你一起。”
“你去干什么?”
“陪读。”
“法高市又不是大学。”
“那就陪就业。”
“你不是已经签了公司吗?”
“毁约呗。”他咧嘴一笑,“大不了赔两千块。反正我家里说了,实在混不下去就回去继承我爸的修车铺。”
他说得轻松,可我知道他是真的担心我。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别去。”
“为什么?”
“因为我也不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
“那你还要去?”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合同。
“我想知道我父亲到底有没有死。”
当天晚上,我回到家时,母亲正在厨房里包饺子。
她见我回来,连忙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毕业证拿到了?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煮面。”
“妈。”
“怎么了?”
“我找到工作了。”
她笑了一下。
“这么快?在哪家公司?”
“法高市。”
母亲手里的饺子皮掉在了地上。
她弯腰去捡,却因为动作太急,整个人差点摔倒。
我赶紧扶住她。
“妈,你怎么了?”
她没有回答。
厨房里的水龙头没关,水声哗哗地响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
“谁告诉你的?”
“学校推荐的。”
“谁推荐的?”
“赵老师,还有校长。”
母亲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
她松开我的手,踉踉跄跄地走进卧室,从床底拖出一个旧木箱。
木箱上落满灰尘,锁扣已经生锈。
她翻了半天,拿出一只牛皮纸袋。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爸是怎么死的吗?”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把纸袋递给我。
里面是一张照片,还有一封已经发黄的信。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灰色制服,站在法高市的城门前。
那个人比我记忆里的父亲年轻得多。
但我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就是陈立山。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秀兰,别让孩子来这里。
信只有两句话。
这里没有冬天。
如果我回不去,千万别相信学校的人。
我的手指开始发抖。
“这是你爸寄回来的最后一封信。”母亲说,“那年你才两岁。”
“你为什么从来没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她红着眼睛,“你那时候连路都走不稳,我一个人带着你,除了让你记住一个死去的父亲,还能做什么?”
“可他可能没死。”
“他死没死,已经不重要了。”
“对我来说很重要!”
我第一次对母亲吼了出来。
她愣愣地看着我,眼里的泪水慢慢落下来。
“你以为我不想知道吗?”她哑着声音说,“我去过法高市。我在那里找了你爸整整三个月。可后来我发现,那座城市根本不是人该去的地方。”
“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母亲紧紧抓着我的胳膊,指甲几乎陷进我的肉里。
“因为你爸离开之前,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她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
“然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忽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良久,她松开手,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只旧手机。
手机屏幕已经裂开,里面只有一个保存了二十多年的号码。
“给你爸打过很多次。”她说,“前面几年还能接通,但每次接起来,都没人说话。”
“后来呢?”
“后来电话里只剩下一句话。”
“什么话?”
母亲低下头。
“欢迎来到法高市。”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汽车鸣笛。
我回头看去,楼下没有车,只有昏黄的路灯。
那一瞬间,我竟然觉得那盏灯的光芒像一只眼睛,正隔着窗户看着我。
母亲把合同从我手里夺过去,撕成了两半。
“你不许去。”
“妈……”
“你想找工作,我明天就把早餐摊给你。你想继续读书,我去借钱。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想办法,唯独法高市不行。”
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近乎哀求的语气。
我看着她满是油烟味的围裙,看着她鬓角刚冒出来的白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可那张照片还在我手里。
照片上的父亲站在城门前,神情平静,仿佛早就知道自己不会回来。
第二天一早,我还是去了学校。
校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大巴,车身没有任何标志。
赵曼站在车门旁,手里拿着新的文件夹。
周野也来了,他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
“你不是说不让我去吗?”他问。
“我没让你来。”
“那你妈说让你去了吗?”
我沉默了。
母亲昨晚没有再阻拦我。
她只在我出门时说了一句话。
“到了那里,每天给我打电话。”
我不知道她是妥协了,还是已经知道拦不住我。
赵曼把文件夹递给我。
“校长说,你考虑好了?”
我点头。
“我去。”
她看着我,像是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
远处,顾明远从教学楼里走了出来。
他没有送别学生,也没有参加任何仪式,只是隔着很远的距离看着我。
我打开文件夹。
里面放着一张车票。
出发地:本市南站。
目的地:法高市。
发车时间:今天下午一点零七分。
我拿出手机,打开地图,输入“法高市”。
屏幕上依然只有那一行字。
该地点暂不支持路线规划。
可车票上的目的地,清清楚楚地印在那里。
我突然有一种预感。
从我拿到这张车票开始,法高市就已经在等我了。
而我母亲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也会在那里,等着我亲手打开。
我抬起头,看向那辆没有标志的黑色大巴。
车门缓缓开启,里面一片漆黑。
司机坐在驾驶位上,脸被阴影遮住。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说话。
只是在我走上车的那一刻,后视镜里露出了一双冰冷的眼睛。
“陈墨?”
“是我。”
司机咧嘴笑了笑。
“欢迎来到法高市。”
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
我所谓的毕业,或许不是离开大学。
而是从一个我以为正常的世界,毕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