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突然下来的。
林辰刚把电动车支在梧桐树底下,连头盔都没来得及摘,天上那层阴沉了一整天的云就像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黄豆大的雨点子劈头盖脸砸下来。
他骂了一句,手忙脚乱地从外卖箱里掏出那份麻辣烫,塑料包装袋裹了三层,最外面还套着防雨布,顾客备注栏写着“下雨天拜托别洒了,我今天失恋了就想吃口热的”。
林辰低头看了一眼备注,嘴角动了一下,也没说什么。
他把麻辣烫塞进怀里弓着腰往单元楼里跑,雨水灌进领口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六楼,没电梯,他爬到四楼的时候膝盖开始发酸,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今天最后一单了,送完回去吃点热乎的。
门开了,一个穿着睡衣的姑娘红着眼眶接过来,说了句:“谢谢啊。”
林辰点点头转身往楼下走。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外卖平台的系统通知。
“尊敬的骑手林辰,您因近期多次超时投诉,综合评分低于平台红线,经审核决定终止合作。如有异议请在三个工作日内申诉。”
林辰站在二楼拐角的窗户前面愣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玻璃上糊着一层厚厚的水幕,什么都看不清。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慢慢走下楼,电动车停在树底下已经被浇透了,后轮瘪得贴地,不知道什么时候爆的胎。
他蹲下来摸了摸轮胎侧面那道裂缝,指肚上蹭了一层黑泥。
“行吧。”
他自言自语的声音很轻,被雨声盖过去大半。
林辰把电动车锁在树上,雨衣早就不顶用了,他索性把头盔摘了夹在腋下,就那么淋着雨往前走。
街上没什么人,路灯还没亮,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抹布。
他走到常去的那家包子铺门口,老板正往外收摊,看他浑身滴水地站在那儿,愣了一下,从笼屉底下摸出两个还温着的包子塞给他:“今天剩下的,拿着。”
林辰说谢谢,接过包子坐在马路牙子上啃。
面皮被雨水泡得有点发黏,馅儿是白菜粉条的,没什么油水,但好歹是热的。
他咬了一口嚼着,脑子里开始算账。
这个月房租还有七天到期,银行卡余额够不够交押一付三的下季度,电动车修一下得多少钱,回老家的话车票贵不贵,他爸妈上次打电话说让他回去考编,他说再等等……
雨顺着他的刘海往下淌,滴在包子上又渗进馅里。
林辰低头看着手里那个被雨水泡软了的包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二十七岁,本科毕业,换了五份工作,最后倒在送外卖这条路上,这会儿坐在路边啃冷包子,跟大学时通宵打游戏早上啃泡面也没什么区别,只是那时候熬的是夜,现在熬的是命。
他正想着,兜里的手机突然炸了一声。
不是普通的消息提示音,那个动静有点像老式电视机信号不好时的电流噪音,又有点像什么东西正在从屏幕后面往外挤。
林辰掏出来一看,手机屏幕整块黑了,只在正中间亮着一个像素风的图标:一座歪歪扭扭的小房子,房顶上插着一面旗,旗子上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花。
他没点,图标自己开始跳动,像一颗心脏,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屏幕裂开一道光缝,从缝里挤出一行像素点拼成的字:
【检测到合格教育者残影……匹配中……】
林辰皱眉把手机举远了一点:“什么玩意儿?中病毒了?”
屏幕上那行字闪了一下,换成了第二行:
【匹配成功,教育者残影等级:B-(微弱但纯净)符合诸天幼儿园系统绑定最低阈值。】
【正在注入绑定程序……请勿拔除电源……】
“我没充电——”林辰话没说完,手机整个炸了。
屏幕碎裂成无数片细小的光斑,那些光斑没有往下掉,而是朝着他面门扑过来,同一瞬间他屁股底下坐着的马路牙子消失了,头顶的雨消失了,整条街、整座城市、整个世界,像被人按了删除键一样从边缘开始剥离。
林辰最后看到的画面是自己那辆瘪了胎的电动车,它倒在一棵梧桐树底下,雨水顺着车把往下淌,然后那个画面被光斑淹没,他整个人被一股说不上来的力量拽进了一个漩涡里,五脏六腑被挤成一团,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我操,外卖送出幻觉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股挤压力消失了。
林辰趴在地上干呕了两声,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发现自己的电动车也跟着来了,倒在三米开外,后轮还是瘪的,外卖箱歪着扣在地上,里面那几张退回来的旧订单被风吹得簌簌响。
他抬起头,愣住了。
头顶的天不是他认识的那种天了。
那是一整片深紫色的混沌雾气,像被谁搅匀了的颜料,里面偶尔有银色的光丝游动,像鱼一样划过就消失。
脚下是灰白色的地砖,踩上去有种说不上来的踏实感,但低头一看,地砖之间的缝隙里透出微弱的光,像是地底下埋了一整条星河。
他正站在一个院子里。
院子不大,也就三四十平,四面围着矮墙,墙是青砖砌的,砖缝里长着一些发光的苔藓。
正对面是一座房子——说是房子都勉强,就是个破破烂烂的平房,木头门框歪了一边,门板上有几道裂纹,屋顶的瓦片缺了三四块,从缺口里能看到里面灰扑扑的房梁。
唯一像样的是门头上挂着一块匾,匾是黑底的,上面描着五个金字:诸天幼儿园。
落款是一行小字,比金字更亮,像有人用烧红的铁笔烫上去的:教化大道所立,万古唯一圣园。
林辰盯着那块匾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他的湿衣服贴在身上凉飕飕的,他打了个喷嚏,然后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站在这个不知道是哪儿的破院子里,身上还滴着雨水,电动车倒在他旁边,外卖箱是湿的,手机没了,银行卡余额还在他脑子里挂着,他的问题一个都没解决,现在又多了一个: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喂。”他试探着朝院子里喊了一声:“有人吗?”
没人回答。
风吹过院子,把那扇歪掉的门吹得吱呀响了一下。
角落里有一口井,井沿是石头砌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林辰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探头往里看去。
井里没有水,井壁上嵌着一层亮晶晶的东西,像碎玻璃,越往深处越亮,最底下是一整面旋转的星空。
他看见那颗蓝色的星球被挤在一片星云角落里,旁边还有无数颗他不认识的、颜色各异的球体在缓缓转动。
他缩回头,心跳快了几拍。
那玩意儿怎么看怎么像……一整个宇宙的俯视图。
“行,行吧。”他深吸一口气,在井沿上坐下:“先捋一捋,我失业了,淋了雨,手机炸了,然后被拽到了这个破地方,眼前有个幼儿园,井里有个宇宙,门头上写的是教化大道——哪个道的?太上老君那个道?”
他正碎碎念着,空气里忽然浮现出一块半透明的光屏,屏幕上跳跃着像素风的文字,跟刚才手机里那个一模一样的画风:
【诸天幼儿园系统·绑定完成,园长:林辰(临时),当前状态:待激活。】
【基础信息加载中……请稍候……】
【加载完成,当前园长权限等级:0级(实习期),当前园区规模:基础园舍×1,当前在册学生:0名,当前教化积分:0。】
【温馨提示:您的第一位学生将在24小时内降临。请在这段时间内完成新手准备。】
光屏在他面前悬了三秒钟,然后啪地缩成一个小光点,飘进他眉心消失了。
林辰下意识摸了一下额头,凉凉的,什么也没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那扇歪门前面,推开,走进去。
里面比他想象的更空。
一间大屋子,地上铺着草席,靠墙摆了三张小木床,被褥是叠好的但明显有些年头了,布料洗得发白。
窗台上放着几个粗陶碗和一把木勺子。
墙角有一个矮柜,打开柜门,里面有几卷竹简和一块砚台。
林辰拿起一卷竹简展开,上面的字他不认识,但看了一眼就莫名其妙地懂了——
那不是文字阅读,是直接灌进脑子里的意思:诸天幼儿园园规总纲·卷一。
他把竹简放回去,退后两步,环顾了一圈这间寒碜得离谱的教室、宿舍、食堂和多功能厅。
“所以我现在是……”他对着空气说:“幼儿园园长?”
话音没落,那个光屏又从他眉心飘了出来,顶端跳着一个灰色的信封图标,像素风的红点闪了闪。林辰伸手点了一下,信封展开,里面是一行字:
【新手礼包已发放至园长办公室矮柜第二层,请查收。】
他转头看向那个矮柜,拉开第二层,里面平放着一把尺子、一本册子、一枚巴掌大的印章、以及一小袋不知道什么材质的金色贴纸。
尺子是木头的,一掌宽,两指厚,表面磨得光滑油亮,边角有些磨损,看起来像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
林辰拿起来掂了掂,分量不轻,尺身正面刻了一行字:教化之尺。
背面是四个字:慎始慎终。
册子薄薄的,封面是深灰色硬纸,没有任何书名。
他翻开第一页,纸页泛黄,但上面的字清晰得像是刚写上去的:“凡入此园者,修为归零,年龄重置为幼年形态,全凭园规行事。”
林辰盯着这行字看了三遍。
修为归零。
年龄重置。
幼年形态。
全凭园规。
他翻到第二页,还是这句话,但下面多了一行小字:“教育者须知:幼崽入园时携带的所有力量将被园规自动封印,封印程度视幼崽原始修为而定,封印期内,幼崽除身体年龄重置外,一切超规格能力不可使用。”
第三页更简单了,只有六个字:“规矩就是规矩。”
林辰合上册子,把那枚印章拿起来看了看,印面刻着一个教字。
最后是那一小袋金色贴纸,他拈出一张,贴纸背面有一层淡淡的金光在流动,正面印着一朵小红花,花瓣上有一圈极细的纹路,看着像某种符文。
光屏又跳出来了:
【新手礼包清单确认:规则戒尺×1(可对违规幼崽施加惩戒)、园规手册×1(内含基础园规条文,随园长权限升级可解锁更多条款)、基础园舍×1(当前状态:可容纳3-5名幼崽)、首班名额×3(您需要接收的第一批学生人数上限)、小红花贴纸×50(可用于奖励优秀行为)。】
【温馨提示:请熟读园规手册,首批学生将在24小时内降临,每位幼崽的初始状态随机,教育难度随机,请做好心理准备。】
林辰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回抽屉,关上柜门,在草席上盘腿坐了下来。
雨早就停了。
或者说,从他被拽进这个空间的那一刻起,雨就停了。
他身上那件湿透的外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干,林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的茧还在,指甲缝里还有送外卖时蹭的油污,他还是他,但好像又有哪儿不太一样了。
窗外依然是那片深紫色的混沌雾,但偶尔会有一两颗光点擦过去,像流星又像萤火虫。
林辰想了一会儿,决定做一件正常人都会做的事情——躺下睡觉。
他来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多,淋了雨、被开除、被吸进异空间、当了幼儿园园长,这一连串事情堆在一起,他的脑子已经开始超载了。
明天第一批学生要来,不管来的是人是鬼是神仙是妖怪,他总得有点精神去面对。
他躺在那张窄得只能翻身的小木床上,枕着发硬的草编枕头,盯着天花板裂缝里透进来的微光,慢慢闭上了眼。
睡着之前他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来的小孩,应该不会太难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