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落在海面上,被起伏的浪潮揉碎成无数晃眼的银鳞,咸湿的海风从远处吹来,卷起岸边细软的沙粒。
几只形态奇特的鸟类贴着浪尖盘旋,时而收拢翅膀俯冲而下,时而又被突然涌起的浪头惊得振翅高飞,留下一串清亮的鸣叫。
距离潮线不远的沙滩上,一名银发青年正单膝跪在铺开的防水布旁。
青年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身形修长,额前几缕被海风吹乱的银灰色发丝垂落下来,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那张脸生得很好看,眉眼清隽,鼻梁挺直,一双罕见的蓝色眼睛像是沉在浅海里的宝石。
夏禾低着头,左手托住一只黄色小狗的右前腿,右手捏着镊子,小心翼翼地从它腿侧的伤口里夹出最后一粒细沙。
“汪呜……”
黄色小狗趴在防水布上,身体紧绷得像一块晒干的木板,两只长长的黄色耳朵紧贴着脑袋,湿漉漉的黑眼睛一会儿盯着镊子,一会儿又偷看夏禾,尾巴不安地扫动沙面。
每当镊子靠近伤口,它的爪子就会下意识往回缩。
“别动,马上就好。”
夏禾的声音很轻,没有强行把它按住,只是用拇指缓缓摩挲着它腿上的毛发,等那条紧绷的前腿重新放松下来以后,才继续清理伤口。
“伤口里面如果留着沙子,过两天发炎肿起来,会比现在疼得多,你也不想以后走路一瘸一拐,被其他狗仔包笑话吧?”
“呜……”
被说教的狗仔包耷拉着耳朵,委屈巴巴地把脑袋搭回前爪上,像是真的听懂了。
夏禾将夹出来的细沙放在白色纱布上,又凑近观察了一遍伤口,确认里面没有残留异物,这才抬起头,看向蹲在旁边的粉色身影。
“小福蛋,碘酒。”
“puku!”
早已等待多时的小福蛋立刻挺起胸膛,两只小手抱住玻璃瓶,努力向上举。
它有着圆滚滚的粉色身体,下半身像是围着一圈白色的蛋壳,头顶扎着一小撮弯曲的毛发。
腹部的口袋里原本应该放着它最珍爱的白色圆石,此刻却被临时塞进了一瓶碘酒和两卷绷带,走起路来叮叮当当,颇有一种药箱成精了的既视感。
或许是担心自己表现得不够可靠,它举得格外用力,短短的胳膊抖个不停,圆润的小脸也憋得越来越红。
夏禾伸手接过碘酒,没忍住笑了一声。
“可以了,不用举那么高,又不是让你参加举重比赛。”
“puku!”
发现夏禾嘴角的笑意以后,小福蛋鼓起脸颊,气呼呼地用小拳头锤了一下他的膝盖。
咚!
一声沉闷的轻响从接触的位置传来。
夏禾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膝盖往旁边一歪,手里的碘酒差点没拿稳整瓶要倒在狗仔包的伤口上。
“嘶——好疼!”
小福蛋的身高虽然还不到他的膝盖,力气却一点也不能用“小”来形容,刚才那一拳看上去软绵绵的,落在他身上相当有说服力。
“puku~”
看到夏禾的囧态,小福蛋捂住嘴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刚才被调侃的那点不高兴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防水布上的狗仔包看看夏禾,又看看小福蛋,原本因为伤口处理而积累的紧张似乎也跟着缓和下来,尾巴尖悄悄摇了两下。
“你还笑。”夏禾揉了揉发疼的膝盖,无奈地摇头,“下手没轻没重的,等会儿再跟你算账。”
嘴上这么说,他脸上却看不出半点恼怒。
夏禾重新将注意力放在伤口上。
他把碘酒倒在棉签上,动作轻柔地在伤口周围消毒。
褐色药液接触到破损皮肤的一瞬间,狗仔包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它本能地想要挣脱,前腿刚刚用力,夏禾便先一步停下上药的动作,用手轻轻搓揉狗仔包的耳朵。
“不舒服对吧?再坚持一会儿,上完药后你很快就能康复的。”
耳根处传来的抚摸让狗仔包舒服地眯起眼睛,疼痛感也随之得到缓解。
夏禾见它呼吸重新变得平稳,这才继续手上的工作。
这一次,狗仔包没有再挣扎。
阳光一点点偏移,青年和两只宝可梦的影子被拉向海滩另一侧,海浪拍击岸边的声音有规律地响起,碘酒特有的气味混进咸湿海风,又很快被吹散。
清理,消毒,覆盖无菌纱布。
夏禾的动作算不上快,却始终沉稳。
每一道步骤开始之前,他都会先观察狗仔包的反应,确定它没有因为疼痛而过度紧张。
狗仔包虽然是野生精灵,倒也表现的非常乖巧,没有哈气,没有呲牙,也没有伸爪爪。
“小福蛋,绷带。”
“puku!”
小福蛋从腹部口袋里抽出一卷绷带,两只小手托着,稳稳递到夏禾掌心。
夏禾从狗仔包前腿下方绕过绷带,一圈圈覆盖住纱布。
为了避免绑得太紧影响血液循环,他每绕两圈便用指腹检查松紧,最后在腿侧打了一个整齐的小结。
剪掉多余的绷带,握着狗仔包的爪子轻轻活动了两下。
关节活动正常,骨骼没有明显异常,狗仔包虽然有些不习惯,却没有表现出抵制的行为。
“这样就可以了。”
夏禾抬手擦去额角的薄汗,蓝色眼眸里浮现出一丝笑意。
“狗仔包,你试着看看能不能活动,先慢一点,不要刚包好伤口就到处乱跑。”
狗仔包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
它先低头嗅了嗅腿上的绷带,似乎不太喜欢这股陌生的药味,下意识伸出舌头就想舔。
夏禾眼疾手快,一根手指按在它的脑门上。
“不许舔。”
狗仔包向前伸长舌头,努力了半天也够不到近在咫尺的前腿,那双黑亮的眼睛慢慢向上转,最后落到夏禾脸上。
一人一狗对视两秒。
“呜汪!”
狗仔包不满地叫了一声,干脆甩了甩全身的毛。
从头顶到尾巴,蓬松的毛发像波浪一样依次抖动,带动沙滩上的细沙噼里啪啦向四周飞溅。
靠得最近的小福蛋完全没来得及闪躲,转眼便被扬了一脸沙。
“puku?!”
小福蛋呆呆地站在原地,头顶那一撮卷毛上还挂着一片不知道从哪里粘来的枯叶子。
夏禾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肩膀轻轻颤动起来。
“噗……”
“puku!”
小福蛋猛地转头瞪向他。
“没笑,我绝对没笑。”夏禾立即绷紧嘴角,伸手摘下它头顶的叶片,“只是这里的海风有点呛。”
小福蛋抱起胳膊,把脸转向一旁,只留给他半张气鼓鼓的侧脸。
狗仔包没有注意夏禾与小福蛋之间的小互动,小心翼翼地伸出包扎好的前腿,在沙地上轻轻踩了一下。
不疼。
它又向前迈出一步。
白色绷带贴合着腿部,并没有妨碍关节活动。
狗仔包脸上的迟疑迅速消失,步子也从最开始的小心试探逐渐变得轻快。
它绕着防水布走了一圈,又试着小跑几步,除了伤腿落地时有点麻麻的感觉外,已经没有明显异常。
“汪!”
它惊喜地叫出声,甜甜圈似的耳朵随着跳动上下晃动。
夏禾担心它一高兴就忘乎所以地奔跑,连忙伸手拦住。
“慢一点,只是能够正常走路,伤口离完全恢复还早呢,这几天尽量少活动,也别再往不好走的路里钻。”
夏禾弯下腰,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狗仔包没有躲开,还主动向前半步,把柔软的额头抵进他的掌心,喉咙里发出舒服的轻哼。
掌心传来的触感温暖而真实。
蓬松的毛发间,还带着一丝属于狗仔包的淡淡香气,像是刚刚发酵好的面团。
“好了,回去找你的同伴吧。”
他在狗仔包的额头上轻轻拍了两下,又指了指不远处的树丛。
“绷带不要自己扯掉。要是伤口又裂开,记得回来找我。”
“汪呜!”
狗仔包响亮地回应一声,这才转身离开。
它最开始走得很慢,走出七八步以后又停下来,扭过头看向夏禾,见夏禾依旧站在原地,它再次摇了摇尾巴,继续往前走。
一步,三回头。
短短几十米的路,被它走出了生离死别的架势。
直到穿过海滩边缘的草地,狗仔包最后回头叫了一声,黄色的身影才钻进低矮树丛,枝叶被挤得哗啦作响,隐约还能看见一团摇晃的尾巴,很快又彻底消失不见。
夏禾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确认狗仔包走远没有再回来,这才收回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