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莉莉妈妈真的快要抑郁了。
从三岁起,莉莉就显得和其他孩子不太一样。她经常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自言自语,很少和别人说话。后来,她又经常地大喊大叫,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经常哭泣着乱扔东西。再后来,她又经常缠着别的小朋友,攻击他人,有时又学别人说话,却很少主动和别人打招呼。她的世界里没有谢谢和对不起,只有赢没有输。莉莉妈妈床边抽屉里的那张《孤独症谱系障碍诊断结果》解释了一切。
为了对莉莉进行干预,莉莉妈妈牺牲了自己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有时候作为母亲,她觉得上帝特别不公平。为什么别的孩子都那么懂事?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她有时会绝望地觉得自己女儿是不是永远都好不了。
更可气的是,莉莉的爸爸程浩然,这位国家量子物理学家,经常出差在外搞科研,一年半载都不回家。
那一次,好不容易莉莉妈妈才打通了他的电话。
莉莉妈妈指责程浩然不负责任:“明年莉莉就上小学了,现在这个样子,我真的要疯掉了!”
程浩然在那头连声安慰。
莉莉妈妈火气却越浇越旺:“你不知道吗?失去父爱会加重孩子的病情!我真的后悔嫁给你。”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莉莉就站在旁边。
不知道为什么,莉莉脸色一变,忽然哭了起来。
“她现在又要闹腾了,唉,每次都说不上几句……”
程浩然机械式地道歉:“对不起,等搞完这项研究,我就回来。要不,让莉莉在电话里说两句?”
对面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二
宽敞安静的实验室里安放着一套又一套的量子设备。有些和人一样高,像个圆敦敦,有些又是长长的,像跑道和隧道。
靠近程浩然的这台设备像张床,床头是个半圆形开口的仓体,仓体一侧是个显示屏,上面闪烁着幽蓝色的字体和曲线数据。仓体中央的空间里空无一物,但内侧仓壁上却布满了微型蓝色光源似的东西。
设备的一旁有张桌子,程浩然就坐在桌子旁,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站在他身旁,给他倒茶的是他的助理徐娟博士。
桌上除了一只杯子外,还有一沓A4纸打印的资料和一支笔。资料夹里为首的一张,大大的标题写着“量子脑域全息扫描仪使用风险承诺书”,下面签名的地方尚且空着。
程浩然抿了一口茶,然后望向白色墙壁上的电子时钟:那个木檀色外壳的时钟此刻刚好显示二十二点整。
程浩然拿起笔准备签上自己的名字,这时徐博士再次叮嘱他:“程博士,你确定要亲自进行实验吗?一旦有风险……”
“虽然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但毕竟只有我最了解这项技术,如果实验成功,这台设备将成为我国量子技术的里程碑。”
程浩然麻利地签完了字,躺上了扫描仪的传送带。随着“嘀”地一声长鸣,扫描仪开始运转,程浩然的上半身不一会儿就置身于那个半圆形仓体中了。
又随着一声“吱”,仓体闭合成了一个圆球体。
十二个实验记录人员到齐了。徐娟开始紧张地核实着设备屏幕上的数据——一切进展正常,零风险,零告警。绿波缓缓爬升,那是采集到的意识能量。
第一步:全脑量子级实时扫描(采集动态意识本体),需要实时捕捉程博士当下流动的意识、思绪、情绪和自我感知。并完整复刻大脑860亿神经元一瞬间所有的动态连接、电信号频率和量子叠加态。
第一步完成地很快,只花了十五分钟。
第二步:意识信息编码、剥离和信号化(转化成可传输形态),把扫描到的全脑意识结构,转化为量子比特数据流,并将意识波函数打包成稳定、不衰减、不丢失的量子传输信号。
第二步花了半个小时,也成功完成。
第三步:量子隧穿/量子隐形传态技术,跨载体传输意识。利用量子纠缠特性,超距离瞬间传递完整意识量子态,不受光速、距离限制。
屏幕显示程浩然的意识已经抵达目的地。
虽然已经午夜,但所有人都在聚精会神地工作着,没有丝毫松懈。
三
程浩然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完全黑洞洞的世界里,没有哪怕一丝的光线。
他试探着摸索着行走,与其说是行走,不如说是漂移。一切就好像置身在一个没有星星的宇宙里。
“哎哟!”
黑暗中,他忽然感受到了异物。
异物的力量如此之大,以致于几乎将他狠狠甩了出去。
程浩然心中的喜悦也只逗留了几秒而已。他知道碰到异物代表着漂游的结束,否则自己还不知道要无穷无尽地漂多久。异物是边缘,是答案。
可是被弹回来之后,他又不得不小心翼翼揣摩着靠近那异物。
终于靠近的时候,他才发现所谓的异物,不过是一面黑暗中固定的高墙。
他顺着高墙滑动,用意识感受着。意识是他现在唯一的筹码,他自信他很了解对方,而高墙的另一面就是目的地——那个奇特的、充满未知的量子意识场。
每个人的量子意识场,都有独属于自身的脑波频率、量子意识频段和神经突触专属编码锁,这也意味着程浩然必须解锁才能打开高墙上的隐形大门。
现在的难题是,钥匙是什么呢?
程浩然此刻忽然思绪翻涌,他想起了妻子和女儿,以及他们三人为数不多的在一起的时光。爱是人类永恒的主题,或许钥匙就是——
门开了。
一束强光照射进来,洗去所有黑暗。
那是个阳光灿烂的游乐场,还有晃动的秋千,滚动的足球。
程浩然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他要找的。
直到夕阳西下,他才在不舍中离开。
四
透过透明的仓壁,徐娟刚发现程浩然的眼角凝有一颗泪滴时,程浩然的意识就被传输了回来。
仓体的半圆形门缓缓抬升,程浩然终于睁开了眼睛,急促地呼吸着。
他一坐立起来,便感到全身的湿冷——他出了不少汗——周围的一大群人就围上去测量他的生命体征:血糖、血压、血脂、心率……
“生命体征报告结果:一切都在正常范围,除了心率为101有些偏高。”一个同事拿着报告单念着。
”徐博士,我成功了。”程浩然踉跄着爬下了设备,徐娟赶紧去扶他。程浩然接着说:“我破解了神经突触专属编码,用意识钥匙打开了那把锁,然后找到了我想要找的。接下来,我会记录我的全部意识旅行感受——”
“您还是休息一下吧,现在还是凌晨——”徐娟打断他,她觉得眼前的男人干起事业来就像奋不顾身的勇士。但她的话随即又被程浩然打断:
“趁新鲜先记录一点,记录一点算一点。”
五
妻子的电话又响起了,程浩然不得不中断工作拿起了手机,将屏幕上的圆圈划向绿色的按钮。
“程浩然,我对你的作为感到质疑。我整天累死累活的,真的快支持不住了,你能不能早点回来,看看这个家,看看你的女儿?”对面是莉莉妈妈一阵机关枪似的输出。
程浩然正要开口,却又听到她说:“但好在莉莉有所好转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上帝开始眷顾我们了。”
程浩然心中燃起一丝慰藉。
“好吧,不打扰你工作了。对了,最后说一句,莉莉能主动讲述梦境了,今早她说了一句特别完整的话就是‘我昨晚睡觉时梦见在公园里见到爸爸了。’”
程浩然的声音有些因感动而颤抖:“好好,科研一结束我就请假回去。”
六
量子实验于每晚十点钟准时进行。
每次进行实验,程浩然的心中就只有国家这个大家,其他的事情他都统统抛到了脑后。
同样的仓体扫描,同样的黑暗穿梭,同样的解锁、开门,一切就像家常便饭一样。而这期间,妻子的电话就像一道道开胃菜,喜讯连连。
1月2日。
“浩然,你知道吗?莉莉今天进步了,她今天在幼儿园给她最要好的小伙伴分享了一颗棒棒糖。她天真地说,是你在梦境里教会她这么做的……”
1月9日
“浩然,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上帝还是挺公平的。上帝让你因为工作离开我们,因此给了她一个不完整的家庭环境,却让她慢慢自愈。”
1月16日
“浩然,马上过年了,你还是没办法回来吗?算了,你还是以工作为重吧。莉莉和我都过得很好。莉莉很少发脾气了,我也几乎没有再见到她大喊大叫了。在小区游乐场,我可以放手不管了。她每晚都早早睡了,说是要早点梦到爸爸,真可爱死了。”
2月13日
“浩然,今天过年,莉莉参与包了几个饺子呢。对了,我准备了一个惊喜给你,请听——”
对面传来莉莉的声音:
“爸爸,我昨晚梦到你回家了,你给我准备了一个大蛋糕,还有香喷喷的烤鸡,还给我买了个风筝。吃完晚饭,我们全家人去放风筝,你牵着风筝线在公园草坪上跑,我在后面追你,妈妈在拍照片和录像……”
2月27日
“浩然,我感觉莉莉已经像个正常小孩了。明天下午我带她再去复查一下,做个测试看看。她现在主动语言可多了。有时候看我干活累了还关心我,给我递纸巾擦汗,有时候帮我收衣服、折衣服……”
3月6日
“浩然,测试结果出来了,莉莉的大运动、精细动作、适应能力和社交适应力都有了大幅度的进步,按医生的总结,莉莉的情况属于明显好转,我觉得她已经完全脱离孤独症了。”
3月27日
“莉莉今天开始主动学拼音汉字了,她说她要写日记,记录她神奇的梦境。她说她每天都能梦到你,梦到你带她去了很多地方,梦到你让她见识了埃及金字塔,还带她看了埃菲尔铁塔、悉尼歌剧院。梦到你带她驾驶游艇于无边无际的太平洋,或在东京拥挤的人流里穿梭。她要把这些美好都记录下来。”
七
电子时钟指向零点的时候,徐娟照例来到程浩然的扫描仪设备前检视。
扫描仪屏幕跳动的蓝绿色数字模块依然那么显眼,一条条连通了其他设备的量子线路轨道,像有秩序的交通网络,默默地传递着数据。一条条移动的量子光线,像永无止境的流星,在源设备和目标设备间来回穿梭。在午夜时分,面对透明玻璃隐约反射出的自己脸的轮廓,以及轮廓后面那么多的“流星”,徐娟忽然有种想许愿的冲动。
就在这时,流星忽然消失了,整了实验室刹那间漆黑一片!
应急灯被打开,墙上的电子时钟暗淡地定格在了零点十四分。
“快去看看总电闸,是不是短路了?你们两个,过来帮忙看下程博士的状况!”徐娟一边提着应急灯来回照明,一边指挥着大家。
“在这样子断电的情况下,量子设备会不会损坏?”有人小声地问。
“设备损坏了可以再修,人损坏了就麻烦大了!”徐娟几乎喊了出来。
随着“嘀嘀”声响起,实验室又恢复了照明,电子时钟开始继续跳动,刚才运行中的量子设备开始集体自检。
徐娟用强制命令打开了扫描仪仓体的半圆形门,程浩然的身体被传送了出来。
“程博士,你醒醒!”徐娟激动地摇晃着他的肩膀。可他却始终双眼紧闭,表情定格在微笑的状态。
“不好,程博士一直无法被唤醒,得送去医院做进一步检查。”一个每天给程浩然做检查的人说。
医院急救室前。
主治医生从急救室走了出来,面色凝重,对徐娟说:
“你们做的是什么实验?做这种实验的设备有经过人体风险检查吗?”
“我们做的是量子意识传输实验。”徐娟小声地回答。
“量子意识传输?你们考虑过突然断电可能会产生的后果吗?”
“让我想想。”徐娟闭上了双眼,脑海里模拟出量子耦合场瞬间崩塌、纠缠态直接断链的场景。
扫描时外溢、脱离大脑本体的那一部分意识量子态,没有了仪器能量束缚,直接无序溃散、波函数彻底乱序坍缩。
这部分数据中的人格、主观感知、自我思维碎片,直接永久流失、无法复原。
仪器断电的瞬间,会产生逆向量子回溯冲击波,反向直接冲击人体原生大脑,强行打乱所有神经元原本的放电规律,撕裂、紊乱大脑原本稳定的神经突触拓扑结构,使脑内正常意识频段被直接冲碎并彻底打乱。
“难道说——”徐娟几乎失声了,“程博士现在已经成为植物人了?”
主治医生摇了摇头,叹气说:“你既然能猜到,我也就不必多说了。”
八
“徐博士,程博士成为植物人的事情已经通知其家属了。”一个实验室的同事向徐娟报告。
“徐博士,那个实验目标对象的事情,要不要告诉他的家属?”同事又问。
徐娟陷入了沉思,她看到玻璃后隐约反射的自己脸的轮廓,无动于衷。过了很久,才说:
“你是说,告诉他家属我们的实验对象就是他的女儿程莉莉?”
她抿了一口热茶,又看了一眼扫描仪安静的外壳,说:
“没有必要了,根据熵增原理,因为断电而残留在莉莉脑中其父亲的意识,在没有远程连接时,很快就会自行消散。一切会像从没有发生过一样。”
那个同事叹了口气,离开的时候,喃喃自语地抛下了一句话,像是说给徐娟听,又不像是:
“莉莉恐怕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所有的清醒、言语、感知和拥抱世界的能力,都是她父亲用自己一生完整的意识,换来的。”
九
得知噩耗的那天晚上,莉莉妈妈独自一个人哭了一夜,她没有勇气告诉莉莉这个残酷的事实。
那天晚上,莉莉跟往常一样梦见了爸爸。
公园,草坪,长椅。
长椅上,程浩然和女儿程莉莉并肩而坐,一双大手上盖着一只暖暖的小手。
他们出神地望着远方碧蓝的天,碧绿的树林和清澈的湖水。
微风像一只柔软抚摸的手,让人感受到爱和心动。莉莉问爸爸:
“爸爸,你今天怎么来公园这么早?以前我都要等你很久呢。”
程浩然微笑着说:“爸爸以前每天都会坐高铁离开,但昨天没有坐,所以爸爸一直就在这里呢。”
莉莉紧接着俏皮地问:“那你今天会不会坐高铁离开呢?”
程浩然舒了一口气,说:“今天也不会,以后都不会了!科研结束了,爸爸永远不会离开莉莉了。你看那边那个天上的车道蜿蜒地像不像条蛇?走,爸爸带你玩过山车去……”
程浩然开心地像个孩子,他站起身,跳到莉莉面前,向莉莉伸出了双手。
两只大大的手掌上面,谁知道种满了多少欢乐与幸福。
莉莉把手搭了上去,这一次,她感受到他如此轻盈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