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昭醒来的时候,第一感觉是——
冷。
第二感觉是——
漏风。
第三感觉是——
有人在拆她的门。
“砰!”
“哐当!”
“再给你们最后一盏茶的时间!”
“要是还不交灵石,今天这块牌匾,我就拿去当柴烧!”
宁昭躺在一张硬得硌骨头的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已经发霉的房梁。
房梁中间还有一个洞。
洞外,阳光明晃晃地照进来。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闭上眼。
一定是做梦。
毕竟昨天晚上她还在加班改方案,凌晨两点才睡。
怎么一觉醒来,房顶漏了?
还听见有人要烧牌匾?
她翻了个身。
“砰!”
一块灰尘从房梁上掉下来,正好落在她鼻尖。
宁昭:“……”
好。
不是梦。
她坐起身。
下一刻,一股完全不属于她的记忆猛地灌进脑海。
头疼得像有人拿锤子往里砸。
过了足足半盏茶时间,她才终于捋清楚。
她穿越了。
穿到了一个叫做——
青云宗的修仙宗门。
而她现在的身份,是青云宗第十七任宗主。
宁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白皙。
纤细。
没有电脑键盘留下的手腕酸痛,也没有熬夜后的黑眼圈。
她又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白色长袍。
再看看房间。
一张床。
一个桌子。
一把缺了口的椅子。
一个裂了三道缝的茶壶。
以及……
墙角一只正在啃她鞋子的灰色老鼠。
宁昭和老鼠对视。
老鼠也看着她。
片刻后,老鼠叼着鞋,淡定地转身跑了。
宁昭:“……”
这宗主过得还不如老鼠。
外面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里面的人听好了!”
“今天是最后期限!”
“青云宗欠我们灵石三万八千六百二十一块!”
“再不还钱,就把宗门抵给我们!”
宁昭揉了揉眉心。
三万八千六百二十一块灵石?
她脑子里迅速闪过这个世界的物价。
一块下品灵石,大概相当于普通修士半个月的生活费。
三万八千块……
这已经不是欠债了。
这是把祖宗十八代都借出来了。
她下床。
鞋少了一只。
另一只还被老鼠拖走了。
宁昭只能光着脚走出去。
刚打开门,一块石头擦着她的耳边飞过去。
“砰!”
砸在身后的墙上。
墙皮掉了一大片。
宁昭站在门口。
院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三个年轻弟子站在台阶下,脸色惨白。
一个满脸灰尘。
一个抱着锅。
还有一个……
正在往嘴里塞包子。
宁昭:“……”
那个塞包子的少年动作一顿。
慢慢把包子从嘴里拿出来。
“宗、宗主……”
宁昭看着他。
脑海里自动浮现出三个人的信息。
大师兄,沈临渊。
二师妹,苏绵绵。
三师弟,陆玄。
至于那个抱锅的……
也是苏绵绵。
她一人抱着锅,一手拿包子。
看起来非常忙。
宁昭沉默片刻。
“你们在干什么?”
沈临渊立即拱手。
“回宗主,债主来了。”
宁昭点头。
“我知道。”
她看向院外。
十几个穿着统一黑色服饰的修士站在山门前。
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胖男人,手里拿着算盘,满脸精明。
他身后还有两名炼气期修士,正抬着一根粗大的木桩。
木桩旁边立着青云宗的牌匾。
牌匾已经被摘下来了。
宁昭:“……”
她抬头。
山门上只剩两个钉子。
“他们这是准备干什么?”
沈临渊脸色难看。
“拆宗门。”
“哦。”
宁昭点点头。
很平静。
沈临渊却急了。
“宗主!不能拆啊!”
“为什么?”
“这是我们青云宗最后的山门!”
“拆了以后,我们住哪儿?”
宁昭认真想了一下。
“山下不是有村子吗?”
三人同时沉默。
宁昭甚至已经开始认真考虑。
山下村子的房子虽然小,但至少不漏雨。
这宗门看着富丽堂皇,实际上除了几块破石头,什么都没有。
住村里似乎也不是不行。
苏绵绵却猛地抱紧自己的锅。
“不行!”
宁昭看她。
“为什么?”
“因为山下没有灵米!”
宁昭:“……”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二师妹可能不是修士。
是饭桶。
“宁宗主!”
院外,那胖男人已经走了进来。
他笑得很客气。
“您总算醒了。”
宁昭看着他。
“你认识我?”
胖男人一愣。
“您说笑了。”
“青云宗第十七任宗主,宁昭。”
“我们每个月都来催债,当然认识您。”
宁昭:“……”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心酸。
胖男人将算盘一收。
“既然宁宗主已经醒了,那我们就谈谈债务吧。”
宁昭点头。
“谈。”
“好。”
胖男人笑得更加灿烂。
“本金三万灵石。”
“利息八千六百二十一块。”
“还有我们这三个月来催债的辛苦费……”
“等等。”
宁昭抬手。
胖男人停下。
“怎么?”
“为什么还有辛苦费?”
“我们每个月从山下一路爬上来,很辛苦。”
“……”
宁昭第一次见到如此理直气壮的高利贷。
“如果我不还呢?”
胖男人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那就只能按照约定,以青云宗抵债。”
宁昭转头。
看了一眼破败的宗门。
大殿掉了一块瓦。
练武场裂了一条缝。
灵田长满杂草。
池塘里连鱼都没有。
唯一比较完整的,是山门口那块石碑。
她指着它。
“你们要这个?”
胖男人笑了。
“全部。”
宁昭:“哦。”
胖男人等着她继续说。
结果宁昭没有继续。
她站在那里,认真地看了青云宗一圈。
忽然觉得……
挺累。
穿越。
当宗主。
欠债。
养三个弟子。
还要修仙。
这日子怎么看都不像她想要的。
她原本就是一个不喜欢麻烦的人。
上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
不用加班。
不用开会。
不用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
下班回家,吃点好吃的。
躺在沙发上刷剧。
现在倒好。
一睁眼。
直接从社畜升级成宗主。
还是一个欠债宗主。
宁昭长长叹了一口气。
“算了。”
沈临渊三人猛地抬头。
“宗主?”
宁昭看着胖男人。
“你们想拆就拆吧。”
空气突然安静。
胖男人愣住。
“什么?”
“拆。”
宁昭指了指山门。
“想拿什么拿什么。”
“牌匾也可以。”
“桌子椅子也可以。”
“灵田你们要是喜欢,也可以拔走。”
她说完,转身就准备回房。
沈临渊整个人都傻了。
“宗主!”
宁昭停下来。
“还有事?”
沈临渊眼睛都红了。
“青云宗是我们唯一的家!”
宁昭看着他。
“那你们想怎么办?”
“我们……我们可以去赚钱。”
“怎么赚?”
沈临渊沉默。
苏绵绵举起手。
“我可以卖包子。”
陆玄:“我可以去码头搬货。”
宁昭:“……”
三个修士。
一个想卖包子。
一个想搬货。
还有一个……
站在那里,一句话都没说。
她忽然有点心软。
算了。
这三个孩子看起来也挺可怜。
宁昭转头看向胖男人。
“你们先别拆。”
胖男人露出胜利的笑。
“宁宗主想通了?”
“不是。”
宁昭指了指山门。
“拆完以后,你们得帮我把垃圾带走。”
胖男人:“……”
“我怕麻烦。”
说完。
宁昭真的回房了。
她关上门。
脱掉外衣。
重新躺到床上。
拉过被子。
闭眼。
她决定了。
不管什么修仙。
不管什么宗主。
不管什么三万八千灵石。
先睡一觉再说。
门外。
胖男人彻底懵了。
“这……”
他干了几十年催债。
见过哭的。
见过求饶的。
见过卖儿卖女的。
甚至见过跪着磕头的。
可从来没见过一个宗主……
主动让人拆自己宗门。
“她是不是疯了?”
旁边的修士小声道。
胖男人也觉得不太对劲。
就在这时——
轰!
整个青云山突然震了一下。
所有人同时抬头。
地面在震动。
石桌上的茶杯开始剧烈晃动。
山林里的鸟群突然惊飞。
苏绵绵手里的包子掉了。
“地震?”
沈临渊脸色骤变。
“不对!”
轰——
第二声巨响。
这一次,比刚才更加剧烈。
地面裂开一道细缝。
从青云宗后山,一直延伸到大殿前。
胖男人脸上的肥肉都在抖。
“灵脉?”
没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
裂开的地缝下面。
一道淡淡的金色光芒正在缓缓升起。
那光芒越来越亮。
整个青云山的灵气……
开始疯狂汇聚。
空气里原本稀薄得可怜的灵力,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浓郁起来。
一缕。
两缕。
十缕。
百缕!
苏绵绵张大嘴巴。
“好香……”
她深吸了一口气。
下一秒。
“轰!”
她体内灵力猛地暴涨。
炼气三层。
炼气四层。
炼气五层!
苏绵绵:“???”
沈临渊同样脸色大变。
他体内卡了整整两年的瓶颈,在这一瞬间——
松了。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盘腿坐下。
轰!
炼气九层。
直接突破!
旁边的陆玄更夸张。
他本来是三人中修为最低的。
甚至被称为青云宗第一废物。
可此刻,他身体周围竟然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黑金色光芒。
他的灵根……
正在变化。
房间里。
宁昭正睡得迷迷糊糊。
忽然感觉床在晃。
她睁开眼。
“怎么了?”
下一秒。
轰隆!
整个房间的窗户同时震开。
狂风卷着花瓣冲进来。
宁昭披头散发地坐在床上。
“……”
她走到窗边。
低头一看。
整个青云宗的天空,竟然出现了一片巨大的灵气旋涡。
灵气疯狂往后山汇聚。
金光冲天。
山峰震动。
三名弟子站在院子里,全部呆住了。
宁昭也呆住。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
——算了。
——摆烂吧。
她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不会吧。
她只是想躺平。
难道……
这个世界连摆烂都奖励?
后山。
那道金色光芒终于冲破地面。
一块巨大的青色石碑从地底缓缓升起。
石碑上没有文字。
只有一道掌印。
而就在它彻底升出地面的一瞬间——
整个青云宗上空。
一道苍老而悠远的声音,忽然响起。
“无争者,得天道。”
“无求者,见大道。”
“无为者……”
声音停顿了一瞬。
然后。
三个字缓缓落下:
“可为宗。”
轰!
天地灵气再次爆发。
青云山上所有枯死的树木,在这一瞬间同时抽出嫩芽。
荒废百年的灵田,泥土翻涌。
一株。
两株。
十株。
成片的灵草破土而出。
原本干涸的池塘,泉水从地底喷涌而出。
山门两旁的石柱突然亮起古老符文。
而那块已经快被拆掉的青云宗牌匾……
“咔。”
自己从胖男人手里飞了起来。
啪!
重新挂回山门。
甚至比以前更亮。
胖男人仰着头。
手里的算盘掉在了地上。
“……”
他活了四十多年。
第一次知道。
一个宗门可以自己把自己的牌匾抢回来。
房间里。
宁昭缓缓坐回床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又看了看外面的天地异象。
许久。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算了。”
“既然老天爷都不让我搬家……”
她重新躺下。
拉过被子。
“那就睡吧。”
门外。
沈临渊三人看着紧闭的房门。
彼此对视。
没人说话。
他们心里却同时冒出一个念头——
宗主果然深不可测。
刚才那句“摆烂吧”。
绝对不是普通的摆烂。
那是……
大道。
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宁昭已经进入深层悟道的时候——
床上的宁昭翻了个身。
小声嘀咕:
“明天再想办法还债。”
她根本不知道。
这一夜之后。
整个修仙界最不起眼、最穷、最破败的青云宗……
已经开始悄悄改变。
而她更不知道的是。
后山那块古老石碑上,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缓缓浮现出了一行小字:
“第十七任宗主,终于归位。”
远处。
九天之上。
一道沉睡了千年的目光,缓缓睁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