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当空,蝉声聒噪,好在山中树木繁茂,遮蔽了阳光,消解了酷暑,让依赖潮湿和阴凉的生灵得以安稳活命。
白毅顶破了浅黄色的壳儿,成功破卵。
于是,一尾不足二十公分的白玉小蛇谨慎向外探头,打量周围的一切。世界灰蒙蒙的,没有色彩,静止的景象变得模糊不清,变化着的事物变得更加清晰可见。
白毅本能想要挥动手臂,舒展四肢,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手脚,它只能借助肋骨和腹鳞旁的肌肉扭动。
“坏了,转生成蛇了!这还玩蛇啊?”
白毅审视自己的长躯,蛇类独特的视觉令它分不清鳞片的颜色。它小心翼翼缩回去,幼蛇孱弱,无法主动捕食,近七日内,它唯有依靠蛇蛋中残存的卵液。
天崩开局。
对蛇类来说,七日是谨小慎微的苦熬,七日之后,生存的考验才真正开始。
大自然的斗争很残酷,在蛇雕、草鸮、果子狸、大小灵猫等天敌的眼中,白毅只是一根可口的小辣条。
“辣条”为了活命,战战兢兢,好在今生的老娘还算靠谱,下蛋的地点足够隐蔽。白毅在如履薄冰之中度过七日,开始和寻常蛇类一样吃点蚂蚱小虫,将卑微的食物链下层吞入腹中。
一尾鳞片雪白通透的白玉小蛇,承蒙前世余荫保存了灵智,在一天又一天的生存斗争中知晓了对自然的敬畏。
接下来的日子,白毅饿则捕食,饱则藏身休息,日复一日,不知昼夜。岁月逐渐变得不清晰了,它记得自己蜕过十三次皮,按照世人的说法,它现在大概有两岁了。
清明,白毅钻出了洞穴。
这洞原本属于一只田鼠,白毅无意间踏入,鼠鼠热情招待,帮白蛇解决了暂时的温饱问题,白毅便在这四通八达的“大豪斯”中住了下来。
爬过灌木丛,白毅寻到一处温暖湿润的水源,旁边一棵老树的树洞中挤了十几条蛇,彼此缠绕抱团,成了一枚奇奇怪怪的“蛇球”。
春天到了。
“开淫趴不喊我···不避蛇是吧?我想在健康的环境中成长。”两年时间,适应蛇类习性成了白毅的必修课。但是有些问题,只能从人的角度去辩证看待,而不能从蛇类或者许仙的立场去设想。
“蛇性本淫”,白毅倒是不在乎蛇类由于繁衍习性而背负的骂名,它绕过老树继续往山上爬,去拜访一位新结识的朋友。
这位朋友名为张静清,乃是一位山中老道,是统领正一的第六十四代天师。
白蛇栖息的山野叫龙虎山,最喜欢的清凉溪水叫泸溪河,这些事都是出自张静清之口。
“来了?”
“上一次投喂了你一枚丹药,你现在是吃上瘾了。”张静清在山林空地打坐,听见灌木丛中窸窸窣窣的爬行声,睁眼看见了一片嫩绿之中冒出的蛇脑袋。
嘶嘶嘶~
白毅不能言语,吐露蛇信子,算作回应。
“我不推崇外丹之法,同样反对门内弟子用丹药去淬炼身体,但这一些强健体魄、滋养肺腑的丹药却对你尤为适用,真不知道你们蛇类的长躯有什么特殊品质?”张静清掏出两枚丹药,摆在旁边的草叶上,安静等待着。
白毅蜿蜒爬进草丛,张口吞下丹药,又爬至春日照耀的温暖处,借此消化丹药。
关于张静清的疑惑,白毅同样不懂,只是每次吃完丹药,再行于溪水中时,总有一种微妙难言的清凉感洗涤全身,令它浑身舒畅,一种玄奇奥妙的东西游荡在身躯之中,就快被它捕捉到了。
“哎呀。”张静清感慨一声。
一些老者迫于身旁没有同辈之人,便喜欢和草木鱼虫等生灵说些心里话,这也是白毅以蛇的视角捕捉到的新鲜事。
“贫道手下徒弟十余人,真遇见了几个孽障,才知‘为人师者’的不易啊。这十几人中,天赋绝佳的两人,同样是最令我操心的两人。一个张之维骄狂自傲,目中无人,像一头傻乎乎的狮子;一个林怀义能躲善藏,欺瞒师门,像一只见不得光的臭水沟老鼠。”
嘶?
白毅愣了一下。
这是白蛇第一次从老道口中听见两个孽徒的名字。
“你说的对,一个需要实力强劲的同辈打压嚣张气焰,一个需要找到真诚待人的契机和理由。”张静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想不到你这条小蛇的思路居然与贫道对上了。”
“下个月,贫道有一好友大寿,届时江湖新秀齐聚,或许是个敲打张之维的好时机。嗯——那接下来的日子,贫道便不会再出现在后山,你过几个月再来讨要丹药好了。”
嘶嘶嘶~
白毅礼貌性回应着,张静清全程都在自问自答。
一来二去,白毅总算摸清了身处的世界,毕竟龙虎山三巨头的名号,加之外出赴宴敲打张之维的剧情走向,再巧合都能下定论了。
这是《一人之下》的世界,时间线在民国十四年左右,陆家寿宴前夕,名盛一时的陆瑾还有一个月就会挨上张之维的“一巴掌”。
白毅的猩红蛇瞳中多了一股神异色彩。
它转生异类,留存前世记忆得以激活灵智,倘若没有进阶法门,那便只能以爬虫之姿行走山野,终其一生,那该何其憋屈。
现在,局面变了。
异人世界中,存在一种名为“先天一炁”的事物,动物得炁练炁,可称之为“精灵”。藏在白毅体内捉摸不定的东西,就是正在蠢蠢欲动的炁感。
天无绝蛇之路!
“吃不到丹药了还那么高兴?”张静清不知白蛇遇见善事,疑惑一笑。
又简单叮嘱几句安全事项,这位龙虎山德高望重的老天师便早早离去了。白毅借助暖阳消化了丹药,蜿蜒着钻入山下的泸溪河,借着药力滋养,去捕捉那一丝难得的炁感。
清清凉凉的水流滑过鳞片,钻入鳞片之间的缝隙,依次滋润着白蛇的心、肺、肝、胃···一点难得的安宁涤荡了白毅的杂念,等放弃苦寻后,那炁感反而自己溜了回来。
白蛇看见水中多了一团“熊熊燃烧”的幽蓝火焰,一团由水土元炁凝聚而成的、独属于泸溪河的水泽精华。
“这莫非就是我的本命神通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