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起时,毕万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站在那座塌了半边的土垣上,望着西边渐渐沉下去的日头,手里攥着一把已经磨得锃亮的铜剑。剑是好剑,父亲临终前交给他的,说是毕家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了。可是剑再好,也砍不断身后那座空了大半的粮仓里飘出来的霉味。
“走吧。”
身后传来女人的声音。毕万回头,妻子姒娘抱着一个粗布包袱站在门槛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圈有些发红。她在屋里收拾了一天,到头来能带走的也不过是几件换洗衣裳、半袋黍米,还有一块她娘家的玉佩——那是当年嫁过来时的嫁妆,这么多年了,她一直没舍得拿出来。
“走?”毕万扯了扯嘴角,笑得很苦,“往哪儿走?”
“你不是说晋国吗?”姒娘走下台阶,把包袱搁在地上,走到毕万身边,伸手去摸他脸上的那道新添的疤。那是三个月前跟戎人抢水时被箭擦破的,到这会儿还没好利索。“你说晋国在招人,能打的都要。”
毕万沉默了。
毕国,这地方已经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说起来他毕万也是毕公高的后人。毕公高,那是什么人?周文王第十五子,武王伐纣时封在毕地,世代为周室屏藩。可那都是三百年前的旧事了。三百年,足够让一个公族变成庶人,足够让一座城变成荒丘,足够让子孙后代连祖先的封号都念不利索了。
到了毕万这一辈,毕家除了那个空头的“公高之后”的名号,就只剩下这半座祖宅、三十亩薄田,还有这把铜剑。
“晋国。”毕万把这两个字嚼了又嚼,像是要从里头嚼出什么滋味来,“多远?”
“听说往北走,过了大河,再翻两座山。”姒娘说,“要走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毕万仰头看天,天上有一行大雁正往南飞。往南是周天子的洛邑,往北才是晋国。他心里明白,这一去,这辈子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可他还能怎么办呢?
去年戎人打过来的时候,毕国国君带着人跑了,留下满城百姓自生自灭。毕万带着族里的十几个年轻人守了三天,死了七个,剩下的都散了。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就明白了一件事:毕国完了。莫说毕国,就是那些比毕国大得多的诸侯国,也一个个都在烂下去。
他不是没想过去洛邑。可他一个没落公族的后人,去了王城又能做什么?给人看门?还是给那些同样没落的贵族当门客?他毕万好歹也是毕公高的子孙,要卖命,也得卖给识货的人。
而晋国,据说是个识货的地方。
听说晋献公正在扩军,说要“作二军”,把原来的一军扩成两军。扩军就要人,要人就不拘出身——当然,高门大户的子弟自然优先,可只要真有本事,匹夫也能混个一官半职。
“那就走吧。”毕万把剑插回腰间的剑鞘,弯腰拎起姒娘脚边的包袱。
姒娘站在那儿没动,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老宅。屋子是黄土夯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头的木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倒是还活着,叶子被秋风吹得哗啦啦响。她嫁到这里九年了,九年里生过一个儿子,没养住,周岁上害了病,就埋在槐树底下。
“等到了晋国,”毕万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我给你重新安个家。”
姒娘擦了擦眼角,跟上了他。
她没有问毕万“要是到了晋国也不成呢”——跟了他十几年,她早就学会了不问这种话。这世道,问这些话没有用。过一天是一天,活一天算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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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毕国地界,路就不好走了。
他们走的是小路。大路有盗匪,专截落单的行人。毕万虽然有一把剑,可他带着女人,不想惹麻烦。小路难走,要翻沟过坎,可至少没什么人。一路上碰见的多是和他们一样逃荒的人,三三两两,拖家带口,谁也顾不上打量谁。
走到第三天,他们在大河边遇到了那个老人。
大河就是黄河,浊浪滚滚,从西边的山里一路咆哮下来。渡口倒是有人,可渡船要钱,摆渡的船家是个黑脸的汉子,开口就要了半袋黍米。
毕万心疼得要命,可他没还价。姒娘倒是想还,被毕万拦住了。他知道出门在外,该花的不能省。尤其渡河这种地方,人家要是不高兴了,把你撂在河这边,你哭都没地方哭。
上了船,才发现船上还有一个老人。
那老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褐衣,须发皆白,可一双眼睛亮得很。他坐在船舷边,膝上搁着一个木匣子,匣子上头雕着毕万看不懂的纹路。老人身后还跟着一个小童,十来岁的模样,瘦得跟猴似的,背上背着一捆竹简。
毕万一上船就注意到了这个老人。说不出为什么,这人往那一坐,周围的空气都不太一样。别的逃难的人都是灰头土脸、神情麻木,这老人却从容得像是出门访友。
船到了河心,浪大了些,船身一晃,毕万下意识去扶姒娘。姒娘本就不会水,脸都白了。毕万正想说句宽慰的话,一抬头,却见那老人正看着自己。
“这位君子,”老人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河水的咆哮,“眉间有英气,手中有利剑,不像是寻常逃荒之人。”
毕万愣了一下。他自从出了毕国,还没跟人正经说过话。这老人的话也奇怪——逃荒的人,谁还顾得上什么英气不英气。
“在下毕万,”毕万拱了拱手,“毕国公族之后,此番去晋国投军。”
“毕公高之后?”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毕万一番,“果然骨相不凡。”他顿了顿,又问,“投军为何?”
“混口饭吃。”毕万说得老实。
老人笑了,摇了摇头:“只为混口饭吃,不必千里迢迢去晋国。你腰中这口剑,虽已旧,然锋锐未失。剑上刻字否?”
毕万低头看了看腰间的剑。这是一把青铜剑,剑身有些暗沉的铜绿,剑柄上的缠绳早就磨烂了,他用麻绳重新缠过。剑身上确实有一个字——是毕家的祖传手艺,铸剑的时候把字模嵌进去,跟着铜汁一起凝固。可惜传到毕万手里,这把剑已经磨得差不多了,那个字也模糊了,只能隐约看出是个“毕”字。
“就一个毕字。”毕万拔出剑,递过去给老人看,“先父传下来的,说是我毕家的记号。”
老人接过剑,翻来覆去看了看,目光在那个“毕”字上停了很久。他把剑还给毕万,忽然说了一句让毕万摸不着头脑的话:“我观你面相,不该终老乡里。此去晋国,或有奇遇。”
毕万还没答话,船靠岸了。黑脸船家大声吆喝,赶着所有人下船。姒娘拉了拉毕万的袖子,毕万才回过神来,连忙扶着她上了岸。
上岸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老人还在船上。小童正扶着他往下走,老人抬起头,正好和毕万的目光碰了一下。老人微微一笑,指了指毕万腰间的剑,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一句什么。可风声太大,毕万没听清。
“那老人家跟你说什么了?”走出老远,姒娘才问。
“说我去晋国有奇遇。”毕万笑了笑,没当回事。出门在外,碰上几个说话神神道道的人,再正常不过了。他小时候在毕国还见过一个算命的,说他命里带煞,克父克母克妻。他当时差点跟人打起来,后来他父亲劝他说,算命的都是靠嘴吃饭,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可姒娘似乎听进去了,一路上都在琢磨“奇遇”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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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两天,他们在一个叫商邑的地方歇脚。
商邑不算大,可因为在几条大路的交汇处,往来客商不少,倒也有几分热闹。毕万找了个最便宜的客舍,花了一把铜贝,换了一间漏风的屋子住一宿。
姒娘去打水的时候,毕万坐在门槛上磨剑。
这把剑跟了他快十年了。十年前他二十出头,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仗着这把剑跟戎人打过,跟盗匪斗过,跟邻村抢水的械斗过。十年下来,剑刃崩过三回,又磨了三回,磨得比原来窄了一大截。可他还是舍不得换——换了,就不是毕家的剑了。
他正磨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屯如邅如,乘马班如。匪寇婚媾,女子贞不字,十年乃字。”
毕万一回头,就看见了那个在船上见过的白胡子老人。
这回离得近,他看清楚了:老人的脸上皱纹虽多,可面色红润,不像挨饿的人。他身后那个小童还在,背上的竹简似乎又多了一捆。最惹眼的是老人手里的木匣子,这会儿打开了,里头摆着几片龟甲和一把蓍草。
“是你?”毕万站了起来。
“是我。”老人在门槛上坐下来,不客气地接过姒娘刚端来的水碗喝了一口,“老头子姓卜名偃,从王城来,要去绛都。路过此处,看见你在磨剑,就过来了。”
“卜偃?”毕万咀嚼着这个名字。他没听说过这个人,可“卜”这个姓氏让他想起了一些事情。周王室的卜官世袭罔替,都是子承父业。这个老人,莫非是哪一国的卜官?
“毕万,”卜偃放下水碗,从木匣子里取出几根蓍草,在手里掂了掂,“你当真要去晋国投军?”
“当真。”
“投军是为了什么?还是那句话,说实话。”
毕万张了张嘴,准备照旧说“混口饭吃”,可一抬头对上卜偃那双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双眼睛平静得很,像是能看穿他所有的心思。
“我想重新立一个家门。”毕万听见自己说,“毕家不能在我手里断了。”
这句话他从来没跟人说过,连跟姒娘都没说过。可不知为什么,在这个素不相识的老人面前,他忽然就说出来了。
卜偃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摆弄着手里的蓍草,把它们分成几堆,又合起来,再分开。毕万不懂占卜,也看不出什么门道,只觉得老人的手很稳,稳得不像是他这个年纪的人。
“拿你身上最贵重的东西来。”卜偃忽然说,“我给你卜一卦。”
毕万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我身上最贵重的东西,就是这把剑了。”
“剑不行。”卜偃摇了摇头,“要可以给我、从此不再是你的那种东西。”
毕万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枚铜贝,是姒娘嫁过来时娘家给的三枚铜贝中的最后一枚。其余两枚早就换了粮米了,剩这一枚,姒娘一直贴身藏着。这回出门,她才拿出来塞给毕万,说万一路上用得着。
毕万把铜贝递给卜偃,觉得自己像是在做什么荒唐事。可不做吧,又觉得心里那点念想没着没落的。
卜偃接过铜贝,看也没看就揣进袖子里,然后端端正正地盘膝坐好,将木匣子放在膝上。
“你心里想着你要问的事,不要说出来。”卜偃闭上眼,“让天意替你说话。”
他开始抛蓍草。
蓍草在空中翻了几翻,落在木匣子上,分成几堆。卜偃低头看着那些蓍草的位置,嘴里念念有词。毕万听不懂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只觉得老人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过了好一会儿,卜偃抬起头,看着毕万的眼睛。
“你抽一根蓍草。”
毕万依言,从草堆里抽了一根出来。
卜偃又开始演算。他将蓍草一根根数过,不断变换组合。毕万坐在旁边,大气不敢出。他虽然不信这些神神道道的东西,可这一刻,他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终于,卜偃停下了所有的动作。他低头看着木匣子上最后呈现的图案,嘴唇微微发颤。
“如何?”毕万忍不住问。
卜偃没有立刻回答。他又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本卦为屯。之卦为比。”
“什么意思?”
“屯卦,震下坎上。云雷交作,天造草昧。刚柔始交而难生,动乎险中,大亨贞。”卜偃抬起头,看着毕万,“这个卦象,说的是一个人在乱世中前行,举步维艰,险阻重重。动则入险,不动则死。你从毕国出走,千里投晋,不正是这样的境况么?”
毕万点了点头。出门这些天,他吃够了“动乎险中”的苦头。
“可是,屯卦虽险,却是‘大亨贞’。”卜偃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草昧之中,有雷雨之动,万物生焉。险中求进,虽难终吉。你此行晋国,不会是白费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旁边的一根蓍草上:“但是,真正有意思的,是之卦。”
“之卦?”
“你抽的这一根草,把本卦变成了之卦。屯卦变成了比卦。比卦,坤下坎上,水在地上流,亲附之象。”卜偃的手指在木匣子上轻轻敲了敲,“比,吉也。比,辅也。不宁方来,上下应之。”
毕万还是没听懂,可他已经顾不上追问了。因为卜偃的脸色变了,变得很奇怪——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既激动又不安的东西。
“比卦六二,”卜偃一字一顿,“比之自内,贞吉。”
他抬起头,盯着毕万的脸,目光亮得吓人:“你将来,必定会成为某个人的股肱之臣。不是普通的臣子,是能够比辅君王、安定社稷的那种。你的位置不在朝堂之上指手画脚,而在疆场之中真刀真枪地拼杀。你的功业,不在这一代,而在后世。”
毕万听得心里发热,可还是忍着问了一句:“卜偃公,这些卦辞……能不能讲得明白些?我这人笨,听不懂这些文绉绉的话。”
卜偃笑了一下,重新拨弄那堆蓍草,忽然抬头,声音变得洪亮:
“屯卦变成比卦,你知道预示着什么吗?”
毕万摇头。
“屯卦下卦为震,震为长子。比卦下卦为坤,坤为土。”卜偃的手指在木匣上重重一点,“长子得土,这卦太有意思了。震为雷,坤为众,动而顺从,众必归之。震又为车,坤又为马,车马之象,合于军旅。你这一去,必在军阵之中建功立业。”
他话锋一转:“可是屯卦变比卦,屯卦中震为主,比卦中坎为主。震为公,坎为险。公侯出身,却入险中——你是不是公族之后?”
毕万点头:“毕公高之后。”
“果然。”卜偃点点头,“公族苗裔,没落流亡,入于行伍之间,以军功求封地——这个命数,就写在卦象里。”
毕万听得心中大动,脱口而出:“那我能得多少封地?”
卜偃看了看蓍草,又看了看毕万的脸,忽然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仿佛在默算着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郑重:“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毕公高的德泽,到你这里,该应验了。你将来必受封于魏地,子孙蕃昌。”
“魏地?”毕万从没听说过这个地方,“魏地在哪儿?”
“现在还没有这个地方。”卜偃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但很快会有的。当毕公高的后人举起剑的时候,魏地就会从大地里长出来。”
毕万没听懂,可他把这句话记住了。
“还有一句话,你记着。”卜偃收起蓍草,合上木匣,站起身来,“万,盈数也。魏,大名也。你的名字与魏地相应,那是天造地设的缘法。以是始赏,天将启之。”
说完这些,卜偃拱了拱手,招呼身后的童子,竟然就这么走了。
毕万追了两步:“卜偃公!你还没——”
“我说完了。”卜偃头也不回,声音从暮色里飘过来,“剩下的,看你自己了。”
毕万站在客舍门口,看着那一老一少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街角,心里头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回到屋里,姒娘已经收拾好了铺盖。看见他进来,姒娘抬头问:“那个老人家找你做什么?”
“给我算了一卦。”
“怎么说?”
毕万在姒娘身边坐下来,把卜偃的话拣能听懂的复述了一遍。姒娘听完,半天没吭声。
“你信么?”她最后问。
毕万没有回答,只是从腰间拔出那把剑,放在灯下细看。灯火昏黄,照在剑身上,泛出暗沉沉的光。那道“毕”字已经模糊得快要看不清了,可他摸着它的时候,总觉得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踏实。
他从屋里找了一块磨刀石——不是什么好石头,是客舍角落里扔着的碎砂石——然后开始小心翼翼地,在剑身上刻第二个字。
姒娘凑过来看,只见毕万一笔一画,刻得很慢,手却很稳。
“你在刻什么?”
“魏字。”
“哪个魏?”
“委鬼魏。”毕万头也不抬,“卜偃说,我毕家将来会受封于魏地。”
姒娘没说什么。她不知道“魏”在哪儿,也不知道那块地方是不是真的存在。可她看见毕万刻字时的神情,那是她好久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了。
那是一个男人相信自己的时候,才会有的神情。
“睡吧,”毕万把剑收好,吹熄了灯,“明天还要赶路。”
窗外起了风,吹得院子里的老槐树哗啦啦响。姒娘躺在毕万身边,听着风声,忽然说了一句:“要是到了晋国,你真的能当上将军——”
“先当上车右再说吧。”毕万闭着眼,“一步一步来。”
他没有说的是,他其实把卜偃的每一句话都刻在心里了。万,盈数也。魏,大名也。以是始赏,天将启之。他不知道什么叫“天将启之”,可他知道,那个老人说的“长子得土”,让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是长子。他是毕公高之后。毕家到了他这一代,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这把剑。
这把剑上,现在刻着两个字。
毕。魏。
从今天起,他不再只是毕万。他是要去寻找魏地的毕万。
虽然他还不知道魏地在哪儿,也不知道它长什么样子。可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站在那片土地上,把剑插进泥土里,告诉所有人——这里,姓魏了。
他翻了个身,听着风吹过商邑的街道,吹过客舍的破墙,吹过门口那棵老槐树。
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在回应他心里的念头。
万,盈数也。
魏,大名也。
天将启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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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毕万离开商邑的时候,在城门口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卜偃带着那个小童,站在路边的黄土坡上,似乎在等他。
毕万走过去,拱了拱手。卜偃也不还礼,只是从上到下把他打量了一番,目光最后落在他腰间的剑上。
“字刻了?”
毕万点头。
“给我看看。”
毕万拔出剑,递过去。卜偃接过剑,在晨光中端详了一会儿。那道新刻的“魏”字歪歪扭扭,刀法粗糙,可苍劲有力,和旁边那个快要磨平的“毕”字恰好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对照。
“好。”卜偃把剑还给他,“上路吧。”
毕万接过剑,刚要走,卜偃又说了一句:“你要去绛都?”
“是。”
“到了绛都,先去投赵夙。”
“赵夙?”
“赵氏的家主。”卜偃说,“此人正在为晋献公选车右。你是毕公高之后,又懂车战,赵夙会识货的。”
毕万愣住了:“你怎么知道我会车战?”
“你手上的老茧告诉我的。”卜偃微微一笑,“虎口和掌心的茧不是一个方向。那是常年握缰绳留下的。战车上的车右,右持戈矛,左手拉缰——你练的是车战。”
毕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从来没有注意过手上的老茧有什么不同,可卜偃竟然一眼就看出来了。
“卜偃公,”毕万忽然问,“你究竟是谁?”
“一个卜官。”卜偃说完,转身就走。
他身边那个一直没开过口的小童,这回倒是回过头来看了毕万一眼。那童子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一个孩子该有的眼神。
毕万目送他们走远,忽然想起了什么,追了两步喊道:“卜偃公!你昨天说的那个——屯卦变比卦,长子得土——到底是多少土?”
卜偃没有停步,只是举起手,伸出两根手指,在头顶上晃了晃。
那是多少?
毕万不知道。
可他记住了那个手势。
后来很多年,他反复琢磨那个手势的意思。是一城?是一邑?是一个采邑?
直到很多年后,他躺在魏地的城头上,看着夕阳西下,才终于明白——卜偃伸出两根手指,不是“二”的意思。
那是一只手。
一只手,握着土地。
那是魏。
那是天启。
那是他从毕国破败的祖宅出发,走过一个多月的荒路,渡过大河,翻过大山,来到晋国,最终要找到的那个东西。
可是此时此刻,他还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把剑佩好,牵着姒娘的手,沿着黄土路向北走去。
身后是商邑,是毕国,是所有回不去的从前。
前方是晋国,是绛都,是那个还没有名字的魏地。
秋风吹过黄土坡,卷起漫天的尘沙。毕万眯着眼睛,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的剑上刻着两个字。
一个已经磨得快看不见了。一个还簇新簇新的。
毕。魏。
从毕到魏,从没落到新生,从一个匹夫到一个家族。
路还很长。
可他已经上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