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坤是被后山坟头的湿气呛醒的。
露水像不要钱似的往下砸,浸透了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后脑勺枕着的不是枕头,而是那块裂了缝的青石碑,凉意顺着脊椎往上爬,混着一股子陈年泥土和血腥的味儿。
“嘶……”他倒抽一口凉气,脑壳疼得像被守真一脉的祖师爷拿戒尺抽了一宿。
三天前,青牛村还不是这副鬼样子。
作为守真一脉这一代唯一的苗子,钱坤跟着爷爷在这山沟里隐姓埋名了十八年。爷爷教他画符、炼气、看风水,告诉他这一脉不修道观,只守陵墓——守的是传说中那座藏着天地道源的仙陵。
直到三天前,玄冥教那群疯狗冲进了村子。
黑斗篷像夜色里的狼群,见人就杀,见气就吸。爷爷为了护着他冲出重围,硬生生用肉身扛了玄冥教长老一记“血煞掌”。最后,老人家把自己炼成了活尸,死死拖住追兵,才让他这棵独苗逃进了后山。
“咳咳……”
钱坤刚想运转功法调息,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忍不住咳出一口黑血。玄冥教的“血煞气”已经侵入经脉,若非修炼的《清微调气诀》讲究守正辟邪,这会儿他早成废人了。
他抬头看向不远处那个焦黑的深坑——那里原本是道源仙陵的入口,现在只剩下一个冒着青烟的大洞。玄冥教抢走了陵墓里的东西,爷爷不知所踪,而他,除了这块裂开的墓碑,什么也没剩下。
“爷爷说,碑不倒,脉不绝……”
钱坤咬着牙,伸手去摸那块青石碑。指尖刚触碰到冰凉的石面,异变陡生!
嗡——!
石碑猛地一颤,那道原本寸许宽的裂缝中,竟然透出一抹温润的金色光芒。紧接着,一股古老、苍凉,却又浩瀚如星海的气息,顺着他的指尖,疯狂地涌入体内!
“这是……道源之气?”
钱坤瞳孔骤缩。爷爷生前说过,道源仙陵里埋葬的不是金银财宝,而是一缕天地初开时的“道源”。得道源者,可证大道,可定乾坤。玄冥教费尽心机,抢的难道就是这个?
还没等他想明白,那股金光在他体内流转一周天后,竟然汇聚到了丹田处,化作一枚金色的种子,稳稳地悬浮在那里。
与此同时,一股庞大的信息流涌入脑海。
《太极道体篇》:道魔同源,阴阳互根。欲修大道,先炼魔种……
钱坤一个激灵,差点咬到舌头。
炼魔种?开什么玩笑!玄冥教那帮魔崽子就是修炼了这种邪法才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爷爷生前最恨的就是这路数,怎么这石碑里的功法反其道而行之?
“不对……这不是魔功。”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惊骇,细细感悟那股信息。很快,他察觉到了这功法的玄妙之处。
普通的魔修是让魔种吞噬自己,而这《太极道体篇》却是让自己炼化魔种!以身为炉,以心为火,将至邪的魔气炼化为至正的道韵。这哪里是魔功,分明是专门克制玄冥教的克星!
“好一个‘守正辟邪’,好一个‘太极道体’!”
钱坤眼中精光一闪。爷爷让他守陵,守的或许不是陵墓,而是这卷能终结乱世的道法!
他不再犹豫,盘膝坐下,按照碑文所载的心法,引导丹田那枚金色的“道种”开始运转。体内那股原本狂暴的玄冥血煞气,在道种的牵引下,竟然真的开始缓缓转化,化作一股精纯的暗金色气流,融入经脉之中。
道魔合一,阴阳共生。
就在他沉浸于修炼之中时,山林间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破空声。
钱坤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暗金色的光芒。他抓起身边的罗盘,指针此刻死死指向左侧的一棵老槐树。
“谁?”
他低喝一声,身形未动,右手却已扣住了三枚铜钱。
“嘿嘿嘿,小娃娃,感应倒是挺灵敏。”
老槐树后,一个脸上带着青色胎记的中年道士转了出来。他穿着灰色道袍,手里桃木剑还在滴血,正是白天追杀钱坤的玄冥教爪牙——黑煞道人。
“小杂种,命还挺硬。”黑煞道人舔了舔嘴唇,眼神贪婪地盯着钱坤身后的石碑,“不过也是你气数尽了。交出道源指骨,老子给你留个全尸。”
道源指骨?
钱坤心中一动,原来玄冥教抢走的不是道源之气,而是那具仙陵中的遗骨!而自己体内这枚道种,恐怕就是遗骨残留的最后一点本源!
“想要?那就来拿!”
钱坤站起身,体内暗金色的气流流转不息。虽然修为只有炼气三层,但此刻他气势如虹,竟丝毫不惧眼前这个筑基初期的魔修!
“找死!”
黑煞道人狞笑一声,桃木剑一抖,数道血色的剑气破空袭来!
钱坤不闪不避,手中三枚铜钱激射而出!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当!
铜钱与剑气相撞,发出金铁交鸣之声。钱坤被震倒退三步,嘴角溢血,但那三枚铜钱在空中划出一道玄奥的弧线,反绕到黑煞道人背后,直奔后心!
“什么鬼画符!”黑煞道人一惊,急忙回剑格挡。
就在这一瞬的迟疑间,钱坤动了。
他脚踏七星步,身形如鬼魅般欺近,右手并指如剑,指尖那股暗金色的气流凝聚成寸许长的剑芒,直刺黑煞道人的咽喉!
《太极道体篇》中的杀招——道魔剑!
“噗!”
剑芒入肉,黑煞道人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这个炼气期的小娃娃能伤到自己。他捂着喉咙,黑血狂涌,身体抽搐了几下,重重倒在地上,气绝身亡。
钱坤喘着粗气,单膝跪地。刚才那一击耗尽了他刚转化来的所有道韵,此刻虚弱得连站都站不稳。
但他赢了。
他看着黑煞道人的尸体,又看了看身后那块光芒渐敛的石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玄冥教,这笔账,我记下了。
而此刻,青牛村的方向,一股更加恐怖的魔气,正如同黑夜中的狼烟,冲天而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