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西的山,是一座叠着一座的。从天际线望过去,层层苍翠如波浪起伏,最远处的那几道山梁子,到了阴天便和天色融在一处,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青山村就窝在这片山的皱褶里,四面被峰峦搂得紧紧的,像是被谁捧在手心里的一粒米。
村子不大,拢共四五十户人家,沿着山坡散散地落着。石墙黛瓦的房子依山就势,高高低低,远看像是从山石缝里长出来的。屋顶上的瓦片生着厚厚的青苔,一到雨天,水顺着瓦当滴下来,滴滴答答地响,响得整个山谷都安静了。有些年久失修的老屋,墙根处长了一层绿茸茸的苔藓,门板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灰白的木纹来。但没人嫌弃——在青山村,房子越老越有人气儿,住过几代人的屋子,连墙缝里都带着祖辈的体温。
村口有一棵老榕树,不晓得活了多少年。树干粗得三四个大人合抱都围不过来,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遮天蔽日的。气根从枝桠上垂下来,长长短短、密密麻麻,风一吹,晃晃悠悠的,远看像一个披头散发的老神仙。老人们说,这棵树是先祖迁来时种的,种树的人早成了土,树却还活着。每到夏天,全村的人都爱到这树底下乘凉——男人们蹲着抽旱烟,女人们纳鞋底、择菜,孩子们追逐打闹,狗在脚边钻来钻去。那棵老榕树就像青山村的心脏,所有的日子都绕着它转。
一条小溪从山缝里钻出来,穿过村子,又钻到山那边去了。溪水不大,但四季不断,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游鱼。溪边长着几丛野竹,春天冒笋的时候,整个村子都弥漫着笋衣的清香味。溪水上有一架老旧的水车,吱呀吱呀地转着,把水一兜一兜地提上来,灌进旁边的水渠里。那水车也不知道有多少年了,轮子上长满了青苔,转起来的时候嘎嘎作响,像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在叹苦经。村里人给这条溪取了个名字,叫“书溪“。至于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后生们说不清楚,只说祖上传下来的,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有个读书人常在溪边看书,看着看着,溪水也染了书卷气似的。
天还没亮,山里的雾就起来了。那雾不是一下子涌来的,是从山洼里一丝一缕地抽出来,慢悠悠地往上升,先裹住了溪边的竹林,又漫过了屋顶的瓦脊,最后把整个村子都笼在了一层白纱里。鸡还没叫头遍,村东头李家老宅的窗户就先亮了。一点昏黄的灯光从纸窗里透出来,在雾气中晕开一小团暖色。那是李承义在点油灯。他每天都是全村第一个起床的人,因为他要劈柴、烧水、生火,赶在学生们来之前把私塾的堂屋收拾利落。
李承义的父亲李守仁,是青山村最后一位秀才。
说起来,李家的祖上也曾阔过。据说始祖李文政是宋代官员的后裔,靖康之乱后一路南迁,从汴梁到临安,从临安到赣南,又从赣南辗转到了闽西这大山深处,从此扎下根来。几百年来,李家世代耕读,虽不曾出过什么大官,却也没断过读书的种子。到了李守仁这一辈,家里已穷得叮当响,连买墨的钱都要从牙缝里省。但李守仁硬是考中了秀才,成了青山村开天辟地头一个有功名的人。他在村里设馆授徒,起初只是教自家子弟,后来邻村的孩子也来旁听,再后来就正式开了私塾。他不收束脩,只收学生的一颗诚心。他常说:“咱青山村穷是穷,可要是连书都不读了,那就真穷到底了。“
这话后来成了李家的家训,也慢慢成了青山村的村训。村里人穷归穷,但对读书人总是高看一眼。谁家孩子要是认得几个字、会算几笔账,走在路上都有人多瞧两眼。逢年过节,村里人写对联、写礼单,都要来请李守仁帮忙。李守仁来者不拒,提笔就写,写完了也不要谢礼,说一句“认字总是好的“就走了。
村子里最体面的建筑,是村中的李氏宗祠。说是宗祠,其实也不过是三间青砖大屋,比别家多了几根柱子、几道飞檐而已。但每年清明冬至,全村的李姓人家都要来祠堂祭祖,香烟缭绕,鞭炮声声,热闹得紧。祠堂正厅挂着一块匾,上面写着“耕读传家“四个字,是李守仁年轻时写的。字迹已经斑驳了,但每个笔画都还端端正正的,像李家祖祖辈辈做人的样子。
私塾就设在村东的李家老宅里。老宅是祖上留下来的,年久失修,墙皮剥落了不少,露出里面的夯土和碎石。但堂屋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张八仙桌摆在正中,两旁各有一排条凳,墙上挂着一幅“万世师表“的中堂,是李守仁手书的。桌上摆着几本翻得卷了边的书——《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还有几册《四书集注》,纸页发黄发脆,像秋天快要落地的枯叶。角落里立着一个竹书架,上面摆着几方砚台、几支秃笔、一摞裁好的毛边纸——这就是李家私塾的全部家当了。
这天清早,李承义像往常一样起来生火。他今年三十七岁,身子骨却已经不大好了。常年的劳累和清贫把他的精气神磨去了大半,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一件青布长衫洗得发白,袖口都磨出了毛边。他咳了两声,没在意,转身去灶房煮粥。灶房里黑咕隆咚的,墙上挂着一串干辣椒和几穗苞米,角落里堆着劈好的柴火。锅里熬的是红薯稀饭——李家一天三顿,顿顿离不了红薯。
粥还没熟,他的儿子建山就从里屋出来了。建山今年七岁,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亮得很。他穿着母亲缝的蓝布小褂,头发用红绳扎了个总角,规规矩矩地走到父亲跟前,行了个礼。
“爹,今日教我念什么?“
李承义看着儿子,眼里闪过一丝光,又很快暗下去了。他摸了摸建山的头,说:“今日教你《论语》,'学而'篇。先背昨日学的,背完了再讲新的。“
建山点点头,从墙上摘下那本卷了边的《论语》,走到门口的石阶上坐下。天光渐亮,雾气开始散了,远处的山峦一层一层地显露出来,最远处那道山梁子上,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个小小的山头,像是谁踮起脚在往远方眺望。
那山叫望儿山。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呢?村里的老人说,早年间村里常有后生出门谋生,有的去了南洋就再没回来,有的翻山去了外省就杳无音信。家里的母亲、妻子,日日爬到那座山上望着,望着山外的路,盼着有个熟悉的身影从路的尽头走过来。望了一辈子,也没望回来。后来那座山就叫了望儿山。
建山不喜欢望儿山这个名字。他觉得那名字里有一股子酸涩的味道,像没熟的杨梅。他坐在石阶上念书的时候,偶尔抬头看一眼那座山,心里想的是:山那边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父亲和祖父常说的话——“读书明理“。至于读了书之后要去哪里、做什么,他还没想过。
雾散尽了,太阳从东边的山头上冒出来,把整个青山村照得亮堂堂的。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上升起来,袅袅的,在晨光中变成金色。有几只鸡在院子里刨食,一头老黄狗趴在榕树下打盹,溪边传来捣衣的声音——“梆、梆、梆“,一下一下的,像是谁在敲一面古老的鼓。远处水车的嘎吱声和着溪水的潺潺声,组成了一种独特的旋律——那是青山村独有的声音,千百年来不曾变过。
私塾里渐渐有了响动。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来了,有本村的,也有从邻村翻山过来的。大的十三四岁,小的五六岁,一个个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裳,脸蛋被山风吹得黑红黑红的。进了门,先给孔夫子牌位行礼,再给先生行礼,然后各就各位,翻开书,摇头晃脑地念起来。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朗朗的读书声从老宅的堂屋里飘出来,飘过院子,飘过围墙,飘到溪边,飘到田野上,飘到望儿山的山脊上。那声音不大,却有一股子倔劲儿,像石头缝里长出来的草,风一吹就弯,风一停就又直起来。
李守仁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眯着眼睛听学生们念书。他已经六十多了,满头白发,背也驼了,但一双眼睛还是亮的。他听见建山念得最响、最准,嘴角微微翘了翘。
这个孙子,是个读书的种子。
读书声在群山之间回荡了一阵,就被山风带走了。溪水照常流着,榕树照常绿着,望儿山照常立在那里。青山村的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像溪水,不急不缓;像青山,不移不动。
可谁也不知道,这溪水流到山外头,会变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这些读书声传出去之后,会在多远的地方响起回声。
只有望儿山知道。它站在村子背后,日日夜夜地望着远方。它见过太多离去的人,也见过太多没有归来的人。
它在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