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城AGI》第一章
黑暗中先传来声音——低沉的服务器嗡鸣，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隔着重重的墙壁传出来，沉闷而有力。
然后血红的数字跳了出来，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71:59:47
71:59:46
71:59:45
王慕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压着哭腔，抖得像风里的纸片：“陆沉，临时禁令下来了。七十二小时后，我们所有服务器都会被断网查封。”
陆沉没吭声。
他蹲在一排昇腾910C机架前，手里攥着个拆了一半的应援棒——粉蓝渐变的外壳，印着Neon男团的logo，还有吴世勋的签名。他把里面的LED灯珠抠出来，粘在机架的指示灯槽里，按了下开关。一排服务器嗡地全亮了，蓝白色的光映在他脸上，冷冰冰的。旁边的温度表跳了两格，从二十八度升到三十度。
高跟鞋踩水泥地的声音脆得像碎玻璃。王慕雪冲进来，西装套裙的裙摆扫过地上的电线，手里举着张盖了法院红章的纸，脸白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纸。她平时一丝不苟的低马尾散了两缕下来，口红也花了一点——往常她见客户前最少补三次口红。
“智权法务拿了份假授权，骗到了诉前临时禁令！”她把传票拍在工作台上，手都在抖，“说我们游戏平台的MRGPRX2靶点仿真侵权，七十二小时后封平台，三年的训练数据全没！”
陆沉没抬头，手指还在键盘上敲，屏幕上一行行代码滚得像瀑布。
“诺华的授权？”他声音很淡，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他们自己的MRGPRX2小分子还在临床二期，哪来的授权给仿真平台？”
“人家有伪造的文件！法院四十八小时就出裁定了，说情况紧急，先执行再答辩！”
王慕雪气得胸口起伏，一眼瞥见他手里的应援棒残骸，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连哭腔都吓没了：“陆沉！你把我吴世勋的限量版应援棒拆了？！这是我抢了三场演唱会才抽到的！全球只有一千根！”
陆沉终于抬头，把最后一颗灯珠按进机架槽里，瞥了她一眼：“亮度均匀，散热好，比原装灯珠耐用。”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坏了我赔你。”
“赔？你拿什么赔？”王慕雪快气笑了，举着手机银行怼到他脸前，“你自己看！账上只有四万七千三百二十六块五毛八！连这个月电费都不够！”
话音刚落，Δ从屏幕角落里探出头来。
那是陆沉自己写的一个管理AI，方头方脑的灰色小方块，戴个黑框眼镜，头顶飘着个发光的小算盘，走路一板一眼的，像个迷你会计。它推了推眼镜，小算盘噼里啪啦响了起来，声音机械又理性：“更正一下，王小姐。账上余额四万七千三百二十六块五毛八，欠供电局三个月电费十七万两千四百三十块，欠老张师傅三个月工资两万四千块，欠供应商配件款八万六千块。当前净现金流：负二十三万五千一百零三块四毛二。”
它停顿了一下，给出了最优解：“建议出售闲置的二十张旧显卡回血，大概能卖八万，够撑一个月。”
王慕雪抬手就弹了它一个脑瓜崩。Δ嗷了一声，捂着脑袋蹲回屏幕角落，委屈巴巴地画圈圈去了。
陆沉没理它们闹，调出电费账单扫了一眼。十七万，数字没错——一百张昇腾910C，单卡功耗四百瓦，加上空调照明网络，总功耗差不多六十千瓦，一天一千四百四十度电，邯郸工业电价三毛五分一度，一天电费五百出头。加上容量电费，一千千伏安的变压器一个月三万左右，之前跑大模型训练超频了两个月，电费翻了一倍。三个月十七万，刚好对上。
他皱了皱眉，没说话。
“不止专利和电费。”
王慕雪咬了咬嘴唇，声音低了下去，像泄了气的皮球：“我妈刚才打电话，我爸脑梗住院了，要交八万手术费。”她别过脸去，不让陆沉看见她泛红的眼眶，“我……本来想跟你说的，但是现在……”
陆沉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推到她面前。卡面磨得有点旧，是很普通的储蓄卡。
“里面有十万。”他声音还是淡淡的，“先给叔叔交手术费。”
王慕雪愣住了：“你哪来的钱？你不是说所有钱都投服务器了吗？”
“上个月帮邯郸本地物流公司写了个蚁群调度算法，拿了十万定金。”陆沉说得轻描淡写，“本来想留着买新卡的，先用吧，救命要紧。”
王慕雪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她知道那是他接的唯一一个私活——平时连大厂的百万年薪offer都拒了的人，为了凑电费才去接这种小项目。
就在这时，车间外面传来咚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一声惨叫。
“哎哟！”
两人对视一眼，赶紧往外跑。
车间门口，老张师傅正踩着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手里攥着个镀铬的扳手，另一只手拎着个黑背包，嘴里骂骂咧咧的：“小兔崽子！敢偷到老张头头上来了！老子在邯钢守了三十年安保，连个螺丝都没丢过！当年苏联专家来了都得跟我握手，你算个什么东西？”
地上的男人疼得直哼哼，手里还攥着个信号屏蔽器。
老张师傅今年六十了，头发白了一半，但身子骨硬朗得很——当年他是邯钢的安保队长，抓过的偷钢贼能排半条街。另一个黑衣人想跑，老张一扳手砸在他膝盖弯上，那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张跟着一个扫堂腿就把他撂倒了，动作干脆利落，全是老安保的实用招数。
老张走过去一脚踩住他的肩膀，从他兜里摸出个U盘，掂了掂：“还带数据拷贝器？挺专业啊？说！谁派来的？”
那人咬着牙不说话。
老张也不急，捡起信号屏蔽器翻来覆去看了看，扭头问陆沉：“小陆，这玩意儿值多少钱？”
陆沉扫了一眼：“工业级的，二手大概三千块。”
老张眼睛一亮，立马揣进自己兜里：“行！抵你们欠我的半个月工资！多的算利息！”
王慕雪在一旁看得哭笑不得。Δ又从手机屏幕里探出头来，小算盘噼里啪啦一阵响：“老张师傅工资两万四，信号屏蔽器三千，还差两万一。建议扭送派出所换悬赏金，大概能换五千……”
“闭嘴！”王慕雪又弹了它一下。
旁边站着一个穿运维服的年轻人，脸色有点白，是Null-Lab的运维小周，入职才三个月。他凑过来主动说：“陆哥，王姐，我去查查门禁记录？看看他们怎么进来的——围墙电网没坏，应该是有人开了门。”
陆沉瞥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去吧。”
小周转身走了，背影有点急。陆沉皱了皱眉，没说话。
这两个间谍，还有专利流氓的临时禁令，来得太巧了。像有人在背后盯着他们，算准了时间一起动手。而且围墙电网没坏，确实是里应外合。
“张叔，把他们按住，用扎带捆手腕，等警察来。”陆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顺便调一下监控，看看最近一周有没有异常人员进出。”
“好嘞！”老张应得干脆，从保安室拿了扎带，把两人的手腕捆得结结实实的。
车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王慕雪靠在工作台上，抱着胳膊，肩膀有点发抖。四重危机，像四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专利流氓要两千万，电费欠了十七万，老爸住院要八万，还有不知道是谁派来的间谍，甚至可能有内鬼。账上只有四万多块钱。七十二个小时之后，服务器就会被查封，三年的数据全部归零，他们三年的心血就这么完了。
她吸了吸鼻子，从包里摸出一张吴世勋的小卡，对着卡片小声念叨：“吴世勋保佑……熬过去我就买二十张前排票……内场的……”
陆沉站在服务器机架前，看着一排排亮着蓝光的昇腾910C，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钟，他突然转身走到工作台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了起来。屏幕上跳出一个分子模型——一个Y形的纳米抗体，和一个G蛋白偶联受体的靶点，像两块拼图一样，慢慢地往一起凑。
王慕雪抬头看见了，愣了一下：“都火烧眉毛了，你还算什么？”
陆沉的手指没有停，屏幕上的数字跳得飞快。“算钱。”他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一种奇怪的笃定，像已经胜券在握了一样，“算完就能卖。”
王慕雪走过去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MRGPRX2？你算这个干什么？诺华去年买杏林的小分子才五千五百万首付，我们一个仿真数据能卖多少钱？”
“那是小分子，我们这个是纳米抗体。”陆沉头也不回，敲下回车键，屏幕上跳出一行进度条：百分之九十九点七。“我用的是REMD副本交换分子动力学算法，相当于同时跑一百条轨迹。一百张卡分了十个节点，每个节点跑十条副本，单卡二十四G显存，每条副本分二点四G，刚好够用。已经跑了七十个小时，还有两个小时就能跑完。”
他顿了顿，抬起眼睛看向她，眼睛里映着服务器的蓝光，亮得惊人：“KD值二十八皮摩尔，亲和力是诺华那个小分子的二十倍。我查了过去一年的授权行情，全球权益不含欧美日，八千万美金首付，再加两个亿的里程碑付款，很合理。”
王慕雪倒吸了一口凉气。八千万？还是美金？这人疯了吧？
陆沉看着她震惊的样子，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很浅。他伸手点了点传票上那行“七十二小时查封”的字，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响：“他们封得了服务器，封不住我脑子里的算法。七十二小时，从破产到财富自由。王慕雪，你敢不敢赌？”
王慕雪愣住了。
她看着陆沉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一丝慌乱，只有冷静的、近乎偏执的笃定。认识他三年了，她知道，他说能成的事，就一定能成。
她咬了咬嘴唇，把小卡塞回包里，抬起头来，眼睛里重新有了光：“赌。大不了输了，我们一起去新加坡卖海南鸡饭。”
陆沉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久一些，能看见他嘴角的梨涡。他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分子动力学模拟完成度百分之九十九点八，预计剩余时间一小时四十七分，机器学习验证模型已就绪，十个候选序列并行计算预计耗时八分钟。
“明天早上八点，模拟全部跑完。”陆沉转过头来对她说，“联系恒瑞的李总，就说我们有MRGPRX2的纳米抗体候选物，KD值二十八皮摩尔，问他有没有兴趣谈授权。让他来邯郸，我们不去上海。”
王慕雪点了点头，正要拨电话，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对了，齐鲁制药上周就发邮件来询价这个靶点的仿真授权了，我一直没回，说等模拟跑完再说。要不要也跟他们提一句？”
陆沉挑了挑眉：“你看着办，谈判是你的强项。”
王慕雪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像只偷到了糖的狐狸。
废弃的轧钢车间里，蓝白色的服务器灯光亮着，像黑夜深处的一颗星。屏幕上的倒计时在跳动，和开头那些血红的数字不一样，这一次是蓝色的，带着希望的颜色。
七十一点十二分三十三秒。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