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
刺骨的凉水灌进鼻腔,他突然呛咳一声,看见一张黑瘦脸悬在头顶,嘴角叼着旱烟,眼里全是戏谑。
“哟,林家老三醒了?我还以为浇不醒呢。“
那人吐了口烟,呛得林辰直皱眉头。
他想抬手挡,却发现胳膊瘦得像麻杆,手腕上一道结痂的血印子。
这不是他的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破褂子,裤腿上全是泥。
还没等他想明白,脑子里一阵撕裂般的痛,无数画面涌进来——破土坯房、饿肚子的滋味、大队工分本、三十多块的外债……
还有眼前这人。
赵大柱,靠山屯副大队长,屯里出名的横主。原主就是被他一拳打翻,一头栽进了村口河沟里。
原来的林辰,淹死了。
他穿越了。
林辰强压住心头的震惊,眼神慢慢稳了下来。
前世做了四十年生意,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穿越这事离谱,但既然赶上,就认。
上辈子他六十八岁,在自家别墅的阳台上喝着茶,看着日落,安安静静地走了。
这辈子,他二十出头,浑身上下没二两肉,兜里比脸还干净。
但活着,就有机会。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低矮土坯房,屋顶瓦片稀稀拉拉,墙角漏着天光。泥地上摆着张缺腿的木桌,桌上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空气里全是霉味和柴火味。
墙根有个搪瓷盆,白底红字“为人民服务“,盆边磕掉了好几块瓷。旁边堆着几根柴火,灶台上的铁锅锈迹斑斑。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年画,画上胖娃娃抱着条大鲤鱼,纸边都卷了。
窗台上放着个铝制饭盒,旁边是一双竹筷子。角落里立着把锄头,锄头把上缠着布条。
这就是1980年靠山屯普通农民的家。
穷。
穷得让人心慌。
林辰在前世见过无数穷地方,但亲眼住在这种房子里,感觉完全不同。
这不是体验生活,这是他的新家。
门外传来压抑的哭声。
是个女人。
“……大柱兄弟,我当家的真不是故意的,求你宽限几天,那钱我们一定还……“
是他娘的声音。
林辰心里突然一沉。
记忆里,父亲林福生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在大队干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工分。家里四个孩子,他排老三。大哥在县城砖窑干活,二姐嫁到了隔壁公社,小弟才十二还在念书。
三十多块钱。
搁在1980年,一个工人小半年的工资。对这个家来说,天塌了。
林辰的喉咙干得发疼,身上又冷又疼。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风一吹,骨头缝里都发寒。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除了膝盖和胳膊上有几块淤青,倒没什么大伤。
这具身体虽然瘦弱,但底子还在。
赵大柱就是来催债的。原主大概跟人起了争执,被打了,失足落水。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赵大柱从屋里走出来,鞋底踩在泥地上,嘎吱嘎吱响。
“行了嫂子,我也不为难你们。“赵大柱的声音懒洋洋的,“不过这钱月底前必须还清。大柱我也是给公社交差,不是非要跟你们老林家过不去。“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多了几分恶意:
“不过我看你们家这条件……要不把老三家那丫头送来我家当童养媳,这钱就算清了。“
林辰腾地一下从地上坐了起来。
他小妹林小鱼,今年才十三岁。
“你做梦!“
赵大柱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随即冷笑:“嗬?没死呢?“
林辰没理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身子很虚,脑袋还晕,但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赵大柱被看得一愣。
这眼神不对。
以前那个见了他就低头的林家老三,不是这种眼神。
“赵副大队长。“林辰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很稳,“我爸欠的钱,一分不少你的。但我妹妹,你连想都不要想。“
赵大柱眯起眼睛。
“你小子是不是落水把脑子泡坏了?谁惦记你妹妹了?我那是好心——“
“好心?“林辰打断他,嘴角微微一扯,“赵大柱,你去年秋天从大队粮库私挪了八百斤苞米,卖给镇上饭馆子的事,要不要我帮你好好说道说道?“
赵大柱的脸,刷地白了。
院里一下子安静了。
外面王秀兰的哭声也停了。
“你……你说啥?“赵大柱的声音变了调。
“我说啥你心里清楚。“林辰盯着他的眼睛,“八百斤苞米,按当时粮库的价,四十八块钱。卖给镇上周胖子饭馆,六十块。差价十二块,进了你赵大柱的口袋。“
赵大柱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这些事,整个靠山屯没第二个人知道。
他当时做得很干净,连会计都没告诉,就他自己跟周胖子单线联系。
这姓林的兔崽子怎么知道的?
“你……你放屁!“赵大柱色厉内荏地吼了一句,但眼神已经飘了。
“是不是放屁,去公社一说就清楚。“林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赵大柱心坎上,“赵大柱,你信不信,这事要是捅出去,你这个副大队长就干到头了?“
赵大柱死死盯着林辰。
他突然觉得,面前这个瘦弱得像麻杆的年轻人,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那双眼,是躲闪的、怯懦的、不敢跟人对视的。
现在这双眼,是刀子。
“行,你狠。“赵大柱把旱烟往墙上一磕,站起来,“林辰,你今天说的话,我记住了。“
他走到门口,突然回头,脸上挂上一层阴笑。
“不过你小子也别太得意。赵大柱我在靠山屯混了二十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他压低了声音:
“你最好想清楚了——你妹妹的事,我可以不提。但这三十块钱,月底前要是见不着,我就去公社报你们家赖账不还。到时候,你爹的工分本上可就不止欠三十块了。“
说完,他摔门走了。
王秀兰从外面跑进来,红着眼圈拉住林辰的胳膊:“辰子,你没事吧?赵大柱没打你吧?“
“没有,娘,我没事。“
“你咋知道赵大柱私吞苞米的事?“王秀兰压低声音,一脸担心,“那人记仇得很,你小心他报复。“
林辰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赵大柱会报复。
但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原主的记忆里确实有这件事——有天半夜去大队部给父亲送棉袄,听见赵大柱跟一个外地人在仓库后面说话,说的是苞米和钱的事。
原主当时吓坏了,没敢跟任何人说。
但林辰不是原主。
他是做了四十年生意的林辰。
手里没有牌的时候,就得制造筹码。
赵大柱手里攥着林家的债,他就得找一把能攥住赵大柱的刀。
现在这把刀,亮出来了。
赵大柱不敢轻举妄动了。
但林辰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赵大柱这种人,你越威胁他,他越记仇。今天他走了,明天指不定给你使什么阴招。
所以——
必须快。
必须在赵大柱缓过劲来之前,先把自己家的困境解了。
他推开屋门,走进里间。
破木板床上铺着打满补丁的被褥,墙角堆着几件破烂农具。林辰坐在床边,闭上眼。
1980年。
四月。
改革开放的春风刚吹到内陆农村,但大多数人还不知道这风意味着什么。
土地是集体的,干活靠工分,做买卖还是“投机倒把“。
但林辰知道。
再过四个月,深圳、珠海经济特区正式成立。再过半年多,国务院正式批准个体经济政策。
遍地黄金的年代,开始了。
而现在——
他全部家当不到十块钱,还欠着三十块外债。
十块钱在1980年的农村能干嘛?
二十斤猪肉,五十斤苞谷面,或者一百多个鸡蛋。
糊口都勉强。
但林辰不急。
前世他就是从一千块钱起家的,用了二十年做到上市公司。白手起家这条路,他走过,而且走通了。
关键是要找到切入点。
他睁开眼。
农村最不缺的是什么?
土产。
鸡蛋、干货、山货、药材——乡下人不稀罕,城里人抢着要。
城里最不缺的是什么?
工业品。
松紧带、发卡、尼龙袜、的确良——乡下人见都没见过。
两头一倒,利润就出来了。
这叫城乡套利。
他前世做供应链管理的时候,管这叫“渠道差价“。
但在1980年,这叫什么?
叫投机倒把。
林辰无声地笑了一下。
没关系。
关键是——怎么合法地做。
挂靠。
以村集体的名义搞副业,打着“集体经济“的旗号做买卖。前世无数乡镇企业的发家路,都是这么走出来的。
但这需要大队支持。
靠山屯的大队支书刘德贵,老革命出身,人保守,怕丢乌纱帽。
直接跟他谈做买卖,门都没有。
所以得换个路子。
但这些事,不急在今天。
眼前最要紧的,是先把赵大柱那边稳住。
三十块钱的外债,是悬在林家头上的刀。
这刀不摘掉,什么事都做不成。
他正想着,外面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辰子,你睡下了没?“
是父亲林福生的声音。
林辰拉开门。
林福生站在月光下,四十出头的年纪,看着像五十多,脸上全是褶子,佝偻着背,一双粗手上全是老茧。
他手里端着一碗热水。
“喝口热的。“林福生把碗递过来。
林辰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有股柴火味。
“爹,赵大柱是不是还欠着咱家一笔工分?“林辰突然问。
林福生一愣。
“去年秋天修水渠,咱家出了二十个工,按道理分四十块钱,到现在没见着。“
林福生沉默了一会儿,蹲下来,摸出旱烟袋装了一锅烟丝。
“那钱是大队欠的,又不是赵大柱私人的。“
“但赵大柱管着大队的账。“
林辰靠着门框,声音压得很低。
“爹,他去年私吞了八百斤苞米,这笔账我清楚。他要是敢逼咱家还钱,我就去公社告他。“
林福生的烟袋停在半空,瞪大了眼。
“辰子,你……你咋知道的?“
“我去大队部送东西,听见的。“林辰面不改色。
林福生盯着儿子看了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他这老三,以前是最没出息的,怎么落水之后跟变了个人似的?
“辰子,“林福生压低了声音,“赵大柱的事你别瞎掺和,那人记仇。咱家欠的钱,爹想办法借,你别惹事。“
“爹,我不惹事。但我有个想法。“
“啥想法?“
“我想做点小买卖。“
林福生的手一抖,烟丝撒了一地。
“做买卖?你疯了?那是投机倒把!抓进去要坐牢的!“
“不是投机倒把。“林辰平静地说,“现在政策在变,个体经营要放开了。咱们以集体的名义搞副业,大队出面,咱家出力,赚了钱交一部分给大队。这样不犯法。“
林福生愣住了。
他虽然是个老实农民,但不傻。
“集体的名义?“
“对。上面不是提倡搞活经济吗?咱打着集体的旗号,卖些土产山货,谁也说不出啥。“
林福生沉默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佝偻的背上,旱烟的红光一明一灭。
“这事……太大了。“
“爹,你就告诉我,你支不支持我?“
林福生看着儿子。
那眼神,太坚定了。
跟以前那个唯唯诺诺的林老三,完全不是一个人。
“辰子,“林福生终于开口了,“爹不懂做买卖,但爹知道一件事——咱家不能再这么穷下去了。你要是真有办法,爹支持你。“
“但有一条,不能犯法。“
“放心。“林辰笑了,“绝对合法。“
林福生走后,林辰躺回床上。
他闭上眼,脑子里开始转。
三天之内,必须赚到第一笔钱。
不多,但只要证明这条路走得通,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鸡蛋。
靠山屯家家户户养鸡,鸡蛋在乡下不值钱,一斤才两毛。但在县城,能卖四毛。
翻倍利润。
问题是——怎么运?
靠山屯离县城三十里山路,靠人背能背多少?
得找交通工具。
牛车太慢,马车太贵。
自行车?一辆凤凰牌一百五十块,他连自行车轱辘都买不起。
只有一样东西合适——
手扶拖拉机。
靠山屯有一辆东方红-25,集体的,平时拉粮食。但开的人只有一个——拖拉机手赵铁柱。
不是赵大柱,另一个赵。
赵铁柱是个实在人,为人仗义,跟原主关系还不错。
原主五年前救过赵铁柱弟弟的命。
这份人情,该用了。
林辰翻了个身,闭上眼。
明天,去找赵铁柱借车。
他正想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然后是压低嗓子的说话声。
林辰突然坐起来,走到窗边,贴着窗户纸往外看。
月光下,赵大柱正站在院门外,跟一个黑影说话。
“……那小子知道了苞米的事,你说怎么办?“是赵大柱的声音。
黑影说了句什么,林辰没听清。
“不行。“赵大柱摇头,“公社那边不能闹出动静。但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明天我去公社一趟,把林家欠粮站的钱报上去。到时候公社派人来催,看他林辰还怎么跟我硬气。“
黑影又说了句什么。
赵大柱冷笑了一声:“放心,我有数。这小子翻不了天。“
他停了停,又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林辰实在听不清了。
但那语气里的阴狠,透过窗户纸都能感觉到。
脚步声远了。
林辰贴在窗户上,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脸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赵大柱要明天去公社。
也就是说——
他必须比赵大柱更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