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满是被栀子花的味道熏醒的。
浓，发齁，像有人把一整瓶劣质香水泼在沈小满脸上。沈小满以前写小说，写到卖花女，图省事，一律配栀子花——图片网站上搜出来白花花一片，好写。沈小满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躺在这堆栀子花里，被花汁糊了满脸。
沈小满动了动，手里攥着个竹篮。篮底垫着湿布，花挤成一团，白生生的，有几朵已经被压扁了。沈小满自己穿一身粗布衣裳，裙子短了一截，露出脚踝，脚踝上沾着泥，泥还是湿的。
不对。沈小满刚才还在出租屋里改稿。
凌晨三点，沈小满改《九重阙》的开头，第十一遍。卡在萧九衢登场这场戏上，怎么写怎么别扭，气得拍了键盘一下，然后……没有然后。
沈小满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手里的竹篮，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这不是穿越。这是沈小满把自己写进去了。
【叮。】
不是脑海里的机械音，是那种客服热线接通前“您正在排队”的提示音。接着一行字浮在沈小满眼前，宋体，小四，跟沈小满自己的文档一模一样：
【完结系统已绑定。当前任务：让《九重阙》顺利完结。全书评分达到9.0，且评论区不存在辱骂作者的言论，即可返回现实。当前评分：4.2。当前辱骂：328条。】
沈小满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说了句脏话。
328条。沈小满当年这本书被骂到断更，评论区那些话，沈小满一条一条截图存过，一张没删。沈小满以为自己忘了，其实背得滚瓜烂熟。尤其是第一条，那个ID沈小满到现在还记得，叫“九衢夜雨”：
“一盏灯，写不完就别开这本书。你欠所有追书的人一个结局。”
沈小满当时看到这条，把手机扣在桌上，扣得很重。第二天，沈小满把书坑了。
现在好了。人家直接把沈小满关进书里来讨债了。
沈小满蹲在墙角，把篮子放在膝盖上，飞快地回忆了一遍《九重阙》第一章的剧情。这是沈小满的职业病：写过的每一章沈小满都记得比谁都清楚，哪怕那本书后来被沈小满骂成狗屎。
第一章，元熙三年，长街。摄政王萧九衢遇刺，被追兵逼到绝路，顺手扯过路边的卖花女往箭雨里一推。卖花女当场身亡。男主踩着卖花女的尸体杀出重围，从此立住“心狠手辣”的人设。
沈小满写这段的时候还挺得意，觉得自己节奏快、冲突强。现在报应来了，沈小满成了那个“被推出去的人”。
【警告：三分钟后，主角萧九衢将于本街策马而过。原书剧情：主角随手抓起卖花女挡箭，卖花女当场身亡。剧情发生期间，宿主请勿离开街道。谢谢配合。】
谢谢配合？沈小满气得差点笑出来。
沈小满没跑。不是不想跑，是刚落地，腿还不太听使唤，膝盖像灌了浆糊。沈小满骂骂咧咧地往墙根挪，还没挪出三步，马蹄声就到了。
沈小满想象过很多次萧九衢出场的画面。
在沈小满的稿子里，萧九衢应该一袭白衣、猎猎生风、眼神冷得像刀子，满街的人都被萧九衢的气势震住——这场戏沈小满改了十一遍，每一遍都在给“气势”加码。
真正见到萧九衢的时候，沈小满发现那些形容词全是白费。
萧九衢骑一匹黑马，马瘦，萧九衢也瘦。一身玄色官袍，袖口磨得发白，左肩扎着半截断箭，血把半边衣料洇成深一块浅一块，马跑起来，血珠子顺着袍角往下甩。萧九衢脸上没有“冷冽”，只有一种……累。像是已经跑了很久，很久没睡，久到连命都不太想要了。
萧九衢经过沈小满身边，马没停，人也没停，只低头扫了一眼沈小满的篮子——然后一伸手，把沈小满整个人捞了起来，往马背上一放。
动作干脆得像拎一袋米。
沈小满摔在马鞍上，撞得眼前一黑，半天才缓过劲：不是抓我挡箭吗？剧本不是这样的啊？
“抱稳。”萧九衢开口，声音哑，带着一股血腥味。
沈小满来不及细想，后面的箭就到了。嗖的一声，一支箭擦着沈小满耳朵飞过去，带起一阵风，沈小满吓得往萧九衢背上一扑，搂住萧九衢的腰——摸到一手血，暗紫色的，黏糊糊地沾了满手。
乌头碱。沈小满脑子里立刻蹦出这个词，嘴唇跟着动了一下，好像念了什么，但风声太大，沈小满自己都没注意。这玩意儿沈小满写过——在《满江雪》第三章，主角中毒，沈小满为了查资料熬了两个小时，到现在还记得乌头碱中毒的血是什么颜色。
“你——”沈小满喊。
“别说话。”
“不是，你放我下去，我自己跑，我跑得可快了，我——”沈小满语无伦次地喊，声音被风灌回嗓子眼里。
萧九衢头也没回，只说了三个字：“快不过箭。”
接下来是一阵没头没尾的狂奔。马在巷子里转来转去，沈小满的五脏六腑都快颠出来了。栀子花撒了满巷子。有一回马几乎贴着墙皮擦过去，沈小满吓得闭上眼，脑子里飞速运转：书里没这段。书里萧九衢杀完人就走了，根本没有什么“带着卖花女跑路”的剧情。
沈小满被萧九衢按在马背上，脸贴着萧九衢后背，闻到血味混着皂角味，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把萧九衢写伤了左肩。左肩。萧九衢左肩中过四次箭，我还专门跟读者解释过，说这是萧九衢的固定人设。
现在报应来了。
马终于停了。萧九衢把沈小满放下来，自己靠着墙喘气，肩上的血还在渗。沈小满低头一看，自己一只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丢了，光着一只脚踩在青石板上，硌得慌。
萧九衢看了沈小满一会儿。目光在沈小满脸上停得很久，久到沈小满心里发毛。沈小满习惯性地去咬大拇指指甲，咬到一半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是个古代卖花女，又悻悻放下。
“你篮子里的花，”萧九衢忽然说，“碾碎了三朵。”
沈小满一愣。
“三朵。”萧九衢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你数过吗？”
沈小满没数过。沈小满压根不知道篮子里有多少朵花。可这话让沈小满汗毛全竖起来了——不是怕，是那种被人盯上的感觉，像有人隔着考场的玻璃看沈小满答卷。
“……我数它干什么？”沈小满干巴巴地说。
萧九衢没回答，又看了沈小满一眼，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淡得像没笑过。
“也是。”萧九衢说，“毕竟你写我的时候，大概也没数过我。”
说完萧九衢转身就走，走进巷子深处，很快没了影。
沈小满站在原地，手里的竹篮还在往下滴花汁。风一吹，沈小满打了个哆嗦，才发觉后背全湿了——是汗，也是刚刚蹭上的血。
【叮。】
系统又响了。这次不是客服腔，是那种“您有新的消息”的提示音：
【检测到主线剧情偏差。主角萧九衢行为偏离原书设定：42%。
提示：宿主，这本书……好像活了。】
沈小满看着那行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小满低头看了看手里空了一半的竹篮，忽然想起一件更要命的事。
在《九重阙》里，卖花女这一章就已经死了。萧九衢当着全街人的面，把沈小满捞上马背跑了三条巷子——可全街的人，都该看见沈小满死才对。
那沈小满……现在算什么？
沈小满忽然想起“九衢夜雨”那条评论的最后一句话：
你欠所有追书的人一个结局。
沈小满咽了口唾沫，心说：行。那就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