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光最懂他。
那种灰蓝尚未被任何定义过的晨光,斜斜地从纱窗的格理滤进来,像给世界蒙上一层半透明的烟壳纸。
Re.就在这片朦胧中醒来,睫毛无意识颤动,于是,两颗痣便在完全的光线里显形:左眼下边的那一颗,恰好在颧骨最微妙的弧线上,像一滴将落未落的泪,或是谁用最细的笔尖在这里轻轻点了一个永恒的句号;右眼底的那一颗则藏得更隐秘些,隐没在睫毛投下的扇形阴影边缘,只有当他不经意地侧脸或垂眸时,会倏然一闪,像某个有待角度才能窥见的秘密印记。
Re.坐起身,黑色半长发如融化的丝绸从肩头滑落。发质继承了他那位英国父亲的特点,并非东方人常见的笔直刚硬,而是带着天然、慵散的柔软。尤其是睡后,几缕发丝总是不听治地翘起,或是缠绕在白皙的脖颈。这头发是他的旗帜,也是他的屏障。虽然在这国校中并不算异类,但刚上初中的几月,教导主任找他谈过三次话,同班男生投过来混杂着好奇与排斥的目光,甚至有两个高年级女生,红着脸在楼梯角堵住他怯生生地问:“学弟,请问你是艺术生吗?”他只是笑,那种天生就知道如何让人心跳漏掉半拍的弧度扬起时嘴角,眼尾也弯起来,柔地跟着答:“不是哦,只是懒得剪。”语调是柔软的,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被中文环境打磨过的英伦口音残余,像钢琴琴键上最右侧几个高音,清亮又有点抓不住。
他走下床,眼前一排中文习题,一本翻旧了的《少年维特之烦恼》英文原版,以及一个镶着母亲少女时代的雕花木相框。
中英混血给他的不止外貌,那是一种更内在的,时常让他感觉自己站在某个门槛上的状态。他能用最地道的本地俚语和早餐摊的阿姨开玩笑,也能在英语文学课堂上,用纯正的Received Pronunciation诵读莎士比亚十四行诗,他的思维在某些时刻会突然切换回英文频道。那些更曲折,更有隐喻的表达方式,像暗河一样在他流畅的中文之下悄然流淌。这种切换毫无规律,有时仅是因为看到了窗外一只鸟的飞行姿态,或者闻到了某种潮湿的气味,像伦敦的雨。
Re.走上阳台,俯身看着不远处刚刚苏醒的巷弄。卖豆浆油条的小推车冒着白汽,自行车铃铛叮铃轻响,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三五成群地走过。他在这里生活了三年,早已熟悉这片土地所有声响与气味,熟悉到闭着眼睛描摹出从家到学院的每一个拐角,但这份熟悉里,总带着一丝抽离的镜头,记录着一切,又仿佛随时可以带着这些记录退回到某个安全的观察距离。这或许是他喜欢“调情”的根源,那并非轻佻,而是一种试探边界、掌控节奏的游戏,用一句恰到好处的双关,一个有意的眼神,一次“无意”的触碰。他看到对方因为他的一句话而耳根泛红或是眼神闪躲,气氛停顿,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天真的得意,那是在确认自己的存在对另一个独立个体所能产生的确凿影响力,一种鲜明的、即时的连接。他的“撩人”伴着天使面孔赋予的天然欺骗性——那种纯粹无辜的轮廓,多数微微仰脸看人时,睫毛无阻碍地落在白皙的脸上,任谁在第一眼都不会设防,直到被他话语里藏着的小钩子挠过心头,才后知后觉地陷落。
风拂过,带来隔壁人家炖中药的苦涩香气,和远处小学早操广播的隐约乐曲。Re.眯起眼,左眼下的痣随着这个动作,仿佛真的像一滴泪,要顺着脸颊优美的线条滑落。
“Honey~! Quickly! You’re late!”楼下传来英国老父亲的喊声。
“I’m coming !”Re.退回屋内更衣,运动服套在他身上总是得有些过于宽大,冲淡些许他外貌上的易碎感,但也勾勒出少年人清瘦挺拔的骨架。
“优雅”的坐在餐桌前看向一脸无奈的老父亲,以及一桌子精心学做的“爱心早餐”。父亲拿木梳,对着Re翘起的黑发用蹩脚的中文说道:“Oh dear,你真该剪剪你的头发了!”Re.不答,只是哼着小调,享用着老父亲亲手做的“美味至极”的早餐。
出门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眼眸在晨光中澄澈见底,两颗痣是他脸上最私密的标志,天使的脸庞上,带着一丝即将踏入人群的、跃跃欲试的生动神情。他知道自己与生俱来的相同与不同,并开始学会,如何将这种“不同”,变成一种柔软的武器,或是一扇只为特定的人打开的,绿意盎然的门。
作为转校生前往圣法洛斯学院—一个陌生的地方,Re.觉得有趣极了。刚到学院门口,就见到了一个身形高挑亮眼的金发女孩,是同为转校生的Re.青梅,法国女孩Lin.。
“别忘了你此次前来的目的。”Lin.无奈道。“你可真是的,竟然为了……”没等Lin.说完,Re.随意挥了挥手,转身进入校门:“我向来如此。”随后,他转头笑着对Lin无声地念出一个名字:
“Elshman-Anderso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