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睁开眼的时候,会议室里正响着掌声。
掌声很整齐。
靠近投影幕布的位置,高子昂刚刚放下激光笔,脸上带着一种努力压住、却又怎么都压不住的兴奋。
“以上,就是我们针对西南非标住宿市场提出的‘云宿计划’第一阶段方案。”
投影幕布上,最后一页PPT缓缓切了出来。
蓝底。
白字。
左下角是观海文旅科技的Logo。
右下角有一行不算显眼的小字。
项目负责人:高子昂。
林舟盯着那五个字,足足看了三秒。
然后又看了一眼高子昂身后那张流程图。
用户从OTA渠道进入。
根据房型标签进行分层。
库存统一归集。
结合节假日、天气、搜索热度、历史入住率,动态调整价格区间。
住宿产品之外,再接入接送、餐饮、路线、在地体验。
从单纯卖一间房,变成经营一个用户在目的地的完整消费周期。
这个模型,林舟太熟悉了。
熟悉到其中某个方框为什么往右偏了两个像素,他都知道。
因为那张图,是他画的。
四个月前的凌晨一点四十二分。
公司只剩保洁阿姨还没走。
他坐在十七楼最里面那排工位上,吃着凉透了的便利店饭团,一边改需求文档,一边把原来复杂得像电路板一样的业务流程重新画了一遍。
最后保存的时候,他还觉得“用户生命周期”那几个字离边框太近。
想改。
困得实在睁不开眼,便想着第二天再说。
后来事情太多。
也就一直没改。
所以现在。
投影上那个偏了两个像素的方框,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林舟的眼睛里。
“林舟?”
有人叫了他一声。
声音很远。
林舟缓缓抬起头。
会议室中央,坐在主位上的郭文斌正看着他。
四十二岁。
头发还没有后来那么稀。
眼角也没有几年后那么深的纹路。
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
左手边放着一只黑色保温杯。
林舟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低下头。
桌面上摆着一部手机。
黑色。
屏幕右上角有一道裂痕。
这是他二十七岁时用的那台手机。
林舟拿起来。
屏幕亮起。
日期映进眼里。
六月十一日。
上午十点二十七分。
八年前。
会议室里的空调吹得有些冷。
林舟却感觉后背在一点点发热。
他没有马上去思考“为什么”。
也没有像小说里那样因为重活一次而产生什么惊天动地的狂喜。
恰恰相反。
他的第一反应,是一种异常安静的茫然。
因为就在十分钟前——
或者说,在他的记忆里,就在不久之前——
他还坐在另一间会议室里。
三十五岁的他。
面前摆着一份股权回购协议。
他创办了三年的公司,在连续两轮融资之后,创始团队持股被层层稀释。
董事会改组。
财务负责人被换。
核心供应商重新签约。
最后,资本方以“战略调整”为名,要求他离开CEO岗位。
他在会议室里坐了很久。
没有拍桌子。
没有骂人。
只是签了字。
因为到了那个时候,他早已经知道,情绪不能改变任何事情。
签完最后一个名字,他下楼。
外面下着很大的雨。
再之后……
记忆像被一刀切断。
现在,他回来了。
回到八年前。
回到他职业生涯里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失败。
也是所有错误开始的地方。
“林舟?”
郭文斌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语气里多了一点提醒。
“刚才走神了?”
十几道目光落在林舟身上。
有同情。
有尴尬。
有幸灾乐祸。
也有人单纯看热闹。
产品部主管周启明低头喝水,没有看他。
旁边的唐明则皱着眉。
后端组的几个程序员脸色都不太好看。
他们都知道,这个所谓的“云宿计划”是谁一点点做出来的。
只不过公司今天的会议主题叫——
西南战略项目立项会。
而林舟直到五分钟前才知道,他不再是项目负责人。
高子昂成了负责人。
高子昂今年二十九岁。
两个月前刚从一家大型OTA平台跳过来。
履历漂亮。
名校硕士。
表达能力强。
更重要的是,他是郭文斌亲自招进来的。
会议开始之前,郭文斌甚至没有提前告诉林舟任何消息。
上一世的他,在看到最后那一页PPT时,脑子瞬间就炸了。
他当场站起来质问。
“这方案是谁做的?”
“高子昂参与过几次需求会?”
“为什么我的项目变成了他的?”
一开始,郭文斌还试图安抚。
后来语气变冷。
高子昂则始终保持着一种很体面的委屈。
最后会议不欢而散。
而从他拍桌子那一刻开始,一切就已经朝着最坏的方向滑去。
郭文斌后来评价他:
“能力不错,但情绪管理太差。”
“缺乏团队意识。”
“没有管理者格局。”
那些标签,伴随了他很久。
林舟后来花了很多年才想明白。
那一次,他当然没有错。
可在成年人世界里——
有理,和能赢,是两回事。
“林舟。”
郭文斌靠在椅背上,语气温和。
“这个项目你前期参与得比较深,高总监刚来,对有些细节未必像你这么熟。”
“你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会议室一下安静。
高子昂站在投影前,转过头看向林舟。
脸上的笑容仍旧很得体。
“林经理前面确实做了很多扎实工作。”
他主动补了一句。
“我也是站在团队已有成果上进一步整理。后面项目推进,还需要林经理多支持。”
话说得漂亮。
甚至挑不出毛病。
上一世,就是这句话把林舟彻底点炸了。
什么叫“做了很多扎实工作”?
什么叫“团队已有成果”?
四个月。
三十三次客户访谈。
两次丽江出差。
一百七十多页原始需求。
库存规则。
价格模型。
用户分层。
商户后台逻辑。
哪一样不是他带人从零做出来的?
高子昂入职一个月。
参加了三次会。
现在成了项目负责人。
他反而变成“提供支持”的人。
林舟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会议桌上,每个人都在等。
等他发火。
郭文斌也在等。
林舟忽然明白过来。
上一世的自己,大概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这一幕。
今天这场会议,不是临时决定。
也不是郭文斌突发奇想。
是早就安排好了的。
高子昂为什么会提前拿到完整PPT?
为什么组织架构调整没有经过产品部正式沟通?
为什么偏偏在丽江第一阶段试点还没结束时更换负责人?
有人已经把棋摆好了。
上一世他做的第一件事,却是掀棋盘。
很痛快。
然后输了。
想到这里,林舟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
“没有。”
两个字。
会议室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郭文斌也停顿了一瞬。
“没有?”
“嗯。”
林舟看向投影。
“高总监讲得挺完整。”
这话一出来,唐明差点以为自己听错。
高子昂也愣了半秒。
他原本准备好了一整套解释。
包括项目是团队成果。
包括组织战略需要。
包括职责调整并不代表否认任何人的价值。
结果林舟一句都没问。
拳头打在空气里。
反而让人不舒服。
郭文斌看了林舟两秒,笑了。
“你能这么想就好。”
“公司现在正在高速发展,不能计较一城一池。”
“做管理的人,眼光还是得往远处看。”
林舟点头。
“郭总说得对。”
他说得很诚恳。
唐明坐在旁边,脸已经黑了。
林舟却没有再看任何人。
他的注意力已经迅速从情绪里抽离出来。
如果记忆没有出错,接下来还会发生三件事。
第一件。
今天下午,HR会拿一份《项目成果权属确认书》给所有项目成员补签。
表面上是公司最近为准备融资进行的知识产权合规审查。
实际上,那份文件会把“云宿计划”从前期概念、业务模型到后续衍生方案的全部权利,笼统归入公司成果。
正常来说,公司员工在职务范围内形成的很多成果,本来就归公司所有。
真正的问题,是附件。
附件里会有一行——
确认本人未对上述项目形成任何独立于公司职务行为之外的前置成果及个人知识成果主张。
上一世他正在气头上。
HR拿来就签了。
后来跟郭文斌撕破脸,他才发现那句话有多麻烦。
第二件。
丽江试点会在今天中午出问题。
投诉率暴涨。
入住率下降。
商户要求暂停合作。
原本刚刚看起来极其漂亮的项目,转眼会变成一个烫手山芋。
而高子昂会第一时间表示——
丽江试点执行方案是林舟此前制定的。
第三件。
就是这次事故,将成为郭文斌彻底把他踢出核心项目的理由。
上一世的林舟输了第一次。
又输第二次。
接着是第三次。
每次都觉得自己倒霉。
现在回过头看。
哪里有那么多倒霉。
无非是一个人失去主动权之后,每一步都被别人推着走。
“那今天先这样。”
郭文斌合上笔记本。
“子昂下午把第二阶段推进计划再细化一下。”
“林舟。”
“你这边跟他做好交接。”
林舟抬眼。
“好。”
散会。
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接连响起。
众人开始往外走。
唐明故意落在最后。
经过林舟身边时,他压低声音。
“你吃错药了?”
林舟看他一眼。
二十九岁的唐明,头发还很茂密。
再过几年,因为连续熬夜,这家伙发际线会一路后退。
但技术水平确实越来越强。
前世林舟第一次创业失败之后,唐明是少数还愿意借钱给他的人。
五万块。
连借条都没要。
最后两人却因为各自生活轨迹不同,慢慢断了联系。
再次看见这张年轻的脸,林舟心里生出一种非常复杂的感觉。
“没有。”
他说。
唐明瞪着他。
“那你就这么算了?”
“不算。”
“那你刚才……”
“会议室里吵赢了有什么用?”
唐明怔住。
林舟起身,顺手拿上笔记本。
“以后你会知道。”
“神神叨叨。”
唐明低声骂了一句。
“中午吃什么?”
林舟脚步停住。
这一句很普通的话,让他差点笑出来。
八年前。
还没有融资。
没有董事会。
没有公司生死。
午饭最大的烦恼,不过是楼下黄焖鸡还是兰州拉面。
“都行。”
“都行就是最难伺候的。”
两人走出会议室。
高子昂正在门外和郭文斌说话。
看见林舟出来,高子昂主动伸手。
“林经理。”
“以后还得多配合。”
林舟看了一眼他的手。
握了上去。
“应该的。”
高子昂笑容更深。
“我知道你对这个项目有感情,不过公司调整负责人主要还是综合考虑。”
“你能力很强。”
“这一点郭总也一直认可。”
“明白。”
林舟点头。
然后松手。
没有多一句。
高子昂望着他的背影。
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一点。
“他今天有点奇怪。”
等人走远,他才低声说。
郭文斌拧开保温杯。
“年轻人。”
“想通了最好。”
说完,他喝了一口水。
眼底却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上午十一点零六分。
林舟刚坐回工位。
企业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HR专员沈洁。
“林经理,方便来一下人事会议室吗?”
林舟看着那行字。
没有意外。
他站起来。
唐明探出脑袋。
“又怎么了?”
“签个文件。”
“什么文件?”
林舟把手机揣进裤兜。
“不知道。”
嘴上这么说。
但当他推开人事小会议室的门时,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桌面那叠纸上。
封面标题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项目成果权属确认书》。
沈洁笑着把笔递过来。
“最近公司准备新一轮融资,法务在统一补项目材料。”
“大家都要签。”
“你签一下就行。”
林舟拉开椅子坐下。
没有拿笔。
先翻第一页。
第二页。
第三页。
然后。
他的手指停住。
那一行字。
还在。
一字不差。
八年前的记忆,终于从一种荒诞的不真实感,变成了眼前真实存在的证据。
林舟靠向椅背。
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原来命运真的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
而这一次。
第一张牌,才刚刚发到手里。
沈洁等了一会儿。
“林经理?”
林舟抬头。
“怎么了?”
“签字呀。”
“哦。”
林舟把笔拿起来。
沈洁刚松口气。
下一秒。
林舟却把笔重新放回桌面。
“这个我先不签。”
沈洁愣住。
“为什么?”
“合同我得看看。”
“这就是内部统一文件。”
“我知道。”
林舟平静地合上文件。
“所以我更得看清楚。”
“其他人都已经签了。”
林舟看着她。
笑了一下。
“他们签不签,是他们的事。”
“我的名字,我自己负责。”
窗外。
六月的阳光穿过百叶窗,在桌面切出一道一道明亮的光。
沈洁第一次发现。
眼前这个过去总是嫌流程麻烦、合同翻两页就签字的产品经理,好像突然换了一个人。
而林舟心里清楚。
从这一刻开始。
有些东西。
已经和上一世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