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门外的老槐树上，挂着三支箭。
不是寻常的猎箭，箭杆是去年那头断角公鹿身上取的骨料削成的，箭羽也特意换成了白鹇尾羽——三兄妹每年这个时候都要用这三支“祖传的箭“决胜负，谁射中挂在最高那根枝桠上的铜铃，谁就能跟父亲去郫邑。
“我先来。“丛棘一把抢过弓，动作快得像是怕楚反悔似的。他十五岁，个子比楚矮半头，一双眼睛却灵活得很，瞄准的时候还要故意扭头冲楚挤一下眼睛：“今年我可练了一整个冬天。“
箭出去，铃没响，钉进了铜铃上方三寸的树皮里。
“练了一冬天，练出这个？“楚忍不住笑出声。
丛棘梗着脖子还嘴：“那是风。“
“风？“站在一旁的长柯低笑一声，没接话，只是弯腰替他把弓捡了起来，掂了掂弓弦的松紧，顺手替他重新上了一道蜡——他十九岁，是三个孩子里最沉稳的一个，往年抽签这种热闹事从不上心，今天却也难得地站在场边多留了一会儿。
楚接过弓的时候，指尖蹭过弓臂上一道细细的裂痕——去年冬天她非要跟长柯比试摔跤，摔倒时压断了半根弓弦，是长柯自己找藤条重新缠的，一直没舍得换新弓。她心里一软，面上却板着脸：“让开点，别站在我射程里。“
“你还能射偏了不成。“长柯说，还是没让开。
楚也没再劝，搭箭、拉弦，动作一气呵成，箭尖在晨光里闪了一下，随即“叮“的一声脆响——铜铃应声而落，滚到长柯脚边，他弯腰捡起来，抛给楚。
“去吧。“岩桑站在寨门口，一直没出声，这时才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多少意外，“郫邑城不比寨子里，规矩多，嘴要收着点。“
楚接过铜铃，攥在手心里，铃壁被清晨的凉气浸得发冷，可她整个人却觉得暖烘烘的——这是她头一回能跟父亲一起去纳贡，从前都是听长柯回来讲，说郫邑城的祭坛有多高，青铜铸的纹路有多渗人，收税官的算盘打得有多精。
“我瞧你倒像是要去看戏。“丛棘凑过来，压低声音，“郫邑那地方，我听长柯说，一进城门就得低头，连大声喘气都不许。“
“我又不是去闯祸的。“楚白他一眼。
“但愿。“丛棘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调子，被楚一肘子怼了回去。
素月站在院门口，手里还端着没吃完的早饭，看着几个孩子闹了一圈，才走过来，替楚理了理猎装的领口——那是她这半个月一针一线赶出来的，领口收得比往常紧一些，说是怕路上风大，其实楚知道，母亲是舍不得女儿在外人跟前显得邋遢。
“早去早回。“素月说，声音很轻，“郫邑的收税官不是好相与的人，你阿父说什么，你就应什么，别自己拿主意。“
楚点点头，没敢说心里那点不服气——她从没觉得自己该“应什么就是什么“，只是不想让母亲担心。
去郫邑的路要走一天一夜，沿着岷江往下游走，先是山路，后是平坝。岩桑走在前头，脚步不快不慢，像是丈量过似的，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节奏上。楚跟在后面，起初还兴致勃勃地东张西望，走到后半程，双腿开始发沉，才明白父亲这份“不紧不慢“里藏着的门道——他是怕她一开始跑得太急，到了地方反倒没了力气。
郫邑城是在第二日正午时分望见的。
远远地先看见一道灰扑扑的城墙，再近些，能看见城头上飘着的旗，青铜色的底子，绣着一只凸出的眼睛——没有眼皮，圆睁着，像是永远盯着来往的行人看。楚从没见过这样的旗，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那是纵目纹。“岩桑察觉她的目光，低声解释，“蚕丛部的图腾，也是开明王朝供奉的神格之一。城里的祭坛上还有更大的。“
进城的路上，两侧摆开一溜摊子，卖陶罐的、卖草药的、卖麻布的，人声嘈杂，可越往城中心走，那份嘈杂就越是收敛——路过一处岔口时，楚看见几个穿着号服的差役正押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农往一侧巷子里走，老农嘴里嘟囔着什么，被差役一巴掌呼了回去，周围的行人没有一个抬头多看，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景象。
“阿父，那是——“
“往前走。“岩桑的手轻轻按了一下她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这不是我们该管的事。“
楚没再追问，可那声闷响一直在她耳边打转，直到走进祭坛广场，才被更大的震撼盖了过去。
祭坛是青铜铸的，足有三层楼高，最上头立着一株铸造的神树，枝桠伸展如伞，每一根枝头都挂着一只小小的青铜鸟。楚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那不是简单的雕塑，走近了看，那些枝桠的纹路里似乎藏着一层极淡的、流动的光，若不仔细看，几乎会以为是错觉。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那点光竟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别盯着看。“岩桑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紧绷，“收税的人来了。“
纳贡的队伍排成一列，各部落按贡品多寡站定，蚕丛部残裔的位置靠后——岩桑说这是往年贡品不足留下的“规矩“。楚站在队伍里，看着前头几个部落依次上前称重、登记，轮到自家的时候，收税官却迟迟没有叫号，反倒先去清点了后面几个部落的货物。
那收税官是个四十上下的瘦高个，颧骨凸得厉害，嘴唇薄得像一道刀锋，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旧疤，握笔的时候那道疤正好硌在笔杆上，写一个字就轻轻跳一下。他说话前总要用舌尖舔一下上唇，像是每句话都得先尝个味道才肯出口。
岩桑站在队伍最前面，足足等了小半个时辰，脊背始终挺得笔直，没吭一声。楚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后颈的青筋一点点绷起来，心里的火气也跟着一点点往上冒。
终于轮到蚕丛部时，那收税官慢悠悠地踱过来，拿起账簿扫了一眼，嘴角撇了撇：“去年岷江发水，你们这贡品又缩水了？“
“寨子今年遭了灾。“岩桑的声音很平，“该补的，来年一定补上。“
“来年、来年。“收税官冷笑一声，舌尖舔了下嘴唇，“你们蚕丛部这个'来年'，本官都听了三年了。“
楚站在父亲身后，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看着那收税官慢条斯理地翻着账簿，看着他用那道带疤的手指点着父亲的名字，一字一句地念出降等的处罚——语气里没有半点急躁，反而带着一种慢慢折磨人的从容，仿佛这份从容才是他真正享受的部分。
她忍不住了。
趁着收税官俯身在账簿上落笔的当口，楚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脚尖轻轻一勾——那人脚边搁着的一小筐装着朱砂的漆盒被她勾得歪倒，鲜红的朱砂粉洒了小半筐，正正落在他那双擦得锃亮的靴子上。
“哎呀，“楚适时地“惊呼“一声，弯腰去扶，手却在慌乱间又碰倒了旁边那摞竹简，“民女失手，实在对不住大人。“
收税官脸色瞬间涨红，低头看着自己靴子上斑斑点点的朱砂，又看看散落一地的竹简，一时竟没找到合适的话来发作——毕竟满场人都看着，一个纳贡的猎户女子“失手“闯的祸，若真发作起来，反倒显得他小气。
“没眼力见的东西。“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别过脸去，示意随从赶紧收拾。
岩桑没有说话，只是伸手不着痕迹地把楚往身后拉了拉，那只手在她手腕上紧紧攥了一下——不是责怪，是后怕。
队伍后面，人群边缘，一道目光却在这场小小的骚动里悄悄落在了楚身上，久久没有移开。那是个穿着寻常商贾服饰的中年男人，面容毫不起眼，唯有一双眼睛格外沉静，此刻正微微眯起，像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