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七分,陈默接到了一通来自明天的报警电话。
电话里的女人哭得很轻。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哭。她像是怕惊动门外的什么东西,死死咬住了嘴唇,只剩一点压不住的气音,贴着耳麦钻进陈默耳中。
“临江市应急报警中心,请讲。”
“我叫林雾,二十七岁。”女人停了停,“我在第七码头,地下三层。有人要杀我。”
陈默的手指已经落在键盘上。
“能看到门牌或者明显标志吗?”
“没有。这里很黑,有很多服务器。门是银灰色的,外面应该有一道向下的坡道。”
“嫌疑人在你附近吗?”
“在门外。”
“是否持有武器?”
“有枪。”
陈默调出定位。屏幕中央的地图旋转两秒,弹出一行红字:无法获取基站信息。
他看了一眼来电号码。
不是乱码,也不是境外虚拟号,而是一串正常的本地号码。号码下方的接入日期却让他停住了手。
八月十四日,02:47:11。
今天是八月十三日。
“女士,请确认一下现在的日期。”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瞬。
“八月十四日。”
值班大厅里空调开得很低。陈默左手边放着一杯冷掉的咖啡,杯底压着一张从旧卷宗里复印出来的儿童合照。
他把异常日期标记为系统错误,声音没有变化。
“好。现在听我说,找一个能够遮挡身体的位置,把手机静音,不要挂断。我会立刻通知附近警力。”
“来不及了。”
“什么?”
“十分钟后,他会找到我。”
“你认识对方?”
女人没有回答。
耳机里传来极轻的金属碰撞声。门外有人将什么东西插进了锁孔,转了一下,又缓慢地拔出去。
一下。
又一下。
像某种耐心的试探。
陈默按下警力转接键。按钮没有亮。
内线故障。
他抬起头,隔着一排空荡荡的坐席,看向总控台。平时应该有三人值夜班,今晚暴雨导致城南多处积水,两名同事刚被临时抽去支援,偌大的接警大厅只剩他一个人。
窗外,一道白得发蓝的闪电切开天空。
“林女士,我需要更多定位信息。你是怎样进入地下室的?”
“陈默。”女人忽然叫出了他的名字。
陈默没出声。
接警员的姓名不会展示给报警人。
“你左手边有一杯咖啡,蓝色杯子,杯沿缺了一小块。杯底压着一张照片。白塔福利院,二〇一三年七月拍摄,照片背面写着七个孩子的名字。”
陈默慢慢转头。
冷咖啡里映着顶灯。杯底下,照片只露出一个发黄的角。
“第七个名字,”女人轻声说,“是你。”
陈默一把抽出照片。
照片里,七个孩子站在一棵歪脖子槐树下。六张脸都清晰可见,只有最右侧的男孩被火燎掉了半张脸。
照片背后,是他半小时前刚刚抄下的火灾死亡名单。
最后一个名字:陈默,男,十六岁。
而陈默今年二十九岁。
“你是谁?”他问。
电话里的哭声消失了。
女人的呼吸一下比一下平稳,仿佛直到此刻,她才终于等到真正想要的问题。
“监控。”她说。
“什么?”
“打开第七码头东侧入口的监控。”
陈默调取公共安全监控。暴雨让画面布满雪花,黑色江水越过警戒线,漫进废弃货场。东侧入口的电子钟显示02:49。
铁门外站着一个人。
黑色冲锋衣,深灰长裤,右手提着一把伞。那人低着头,半张脸藏在伞的阴影里。
陈默盯着画面。
下一秒,那人抬起了头。
闪电亮起,监控照清了他的脸。
值班大厅里,陈默听见自己的呼吸乱了一拍。
屏幕里的男人,也长着一张陈默的脸。
他没有撑伞,而是把伞尖拖在地面。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往下淌。他隔着摄像头看过来,嘴角慢慢向上扬起。
随后,他抬手在脖子上轻轻一划。
监控熄灭。
电话那边,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林雾急促地吸了一口气。
陈默抓起桌上的备用手机:“躲起来!不要出声!”
“没用的。”
门轴发出悠长的呻吟。
脚步声进入房间。
一下,两下。
湿鞋底踩过积水,越来越近。
女人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里面没有讥讽,反而带着一种终于可以休息的疲倦。
“陈默,你要记住两件事。”
“第一,不要相信高振海。”
陈默的目光骤然沉下去。
高振海是应急中心主任,也是他的养父。
“第二呢?”
“第二——”
脚步停在了电话旁边。
林雾一字一顿地说:“杀我的人,就是你。”
一声枪响。
耳机中掠过尖锐的电流,随后归于死寂。
通话界面自动结束。
总时长,两分四十七秒。
陈默坐在原地,握着鼠标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几秒后,本该已经挂断的耳机里,响起了一个小男孩的声音。
“喂?”
“有人能听见吗?”
陈默猛地抬头。
通话界面上分明写着:线路已断开。
男孩在遥远的火焰爆裂声中哭着问:
“叔叔,我们这里着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