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停学令提前了
华英女中的校长室在教务楼二层尽头,门板刷了层枣红油漆,年久失修,漆面开裂翘皮,像老人手背上的褶子。
王校长坐在红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一张铜版纸信笺。他咳嗽了一声,把信笺往前推了推。
“林同学,这是裴军长派人送来的。“
虞听澜没接。她盯着那张纸——民国二十八年七月十五日。前世是十月。她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她穿着薄呢子外套,而此刻她身上只有一件的确良衬衫,后背的汗把布料浸成了半透明。提前了整整三个月。
“学校也是为难,“王校长用食指敲了敲桌面,“裴军长说,你在课堂上与英文教员讨论妇女解放,言辞过激。“
前世她在这里哭了一个钟头,把王校长的手帕都哭湿了,求他不要开除自己。一个十六岁的女孩,被人从学校里买走,还以为是“为她好“。
这次她伸出手,指尖稳定得不像话,捏住那张停学令。“谢谢校长关心,“她说,声音有点哑,“我正好想歇歇。“
王校长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他大概准备好了三车皮的劝导语,没想到她就这样把停学令折了两折,塞进了布书包里。
走出校长室,她靠着廊柱站了一会儿。裴照临比前世更着急了。着急什么?怕她跑了?怕她变了?还是怕她这次不走前世那条路了?
回到宿舍,她习惯性地摸向书桌抽屉。铜扣冰凉——扣面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很细,斜斜地划过那个“林“字。是金属工具从侧面撬动时留下的。有人开过这个抽屉。
前世她的抽屉里藏过一本《新青年》,祠堂街旧书摊上淘来的,攒了一个月早点钱。这本杂志她藏得很好,从没被发现过。至少她以为没有。
她拉开抽屉。《新青年》还在,位置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她拿起来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十七页时,她停住了。
这一页被折了一个很小的折角,不到指甲盖大小。但她对自己的东西很是清楚——前世这本杂志她翻过无数遍,每一页都平平整整。而且她爱书惜书,看书从不折页。
第十七页,标题是《论妇女解放的第三条路》。
谁?裴照临的人不可能——如果发现了违禁杂志,应该直接没收查办她,而不是折一个角来“提醒“她。军阀的手下不干这种弯弯绕绕的事。
那就是别人。一个翻过她抽屉、看过这本杂志、还特意把第十七页折了角的人。这个人知道她会看这一页,也知道这一页对她重要。
窗外有人在打篮球,皮球砸在泥地上的声音闷闷的。她盯着那个折角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声低低的,从喉咙里滚出来,像石子落进深井。
“老爷,“她对着空气说,“您比前世更着急啊。“
她把《新青年》塞回抽屉,从床底下拖出藤箱收拾行李。同宿舍的女生探头看她:“听澜,你真要走啊?“
“走,回家享福去。“
那个女生撇撇嘴。虞听澜也没解释。她拎起藤箱走出宿舍门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阳光把青砖地照得发白。
前世她在这里哭了最后一顿,然后坐上裴家的黑色轿车,从此再也没有踏进校园一步。这次她没哭。她只是摸了摸书包里的钢笔,那行刻痕还在,硌着指腹。
走到校门口,她停下脚步。祠堂街的旧书摊老板还坐在门槛上摇蒲扇,和前世一模一样。她多看了一眼,没停下脚步。
裴家的人来接她,总得有个流程——派副官、备车、跟学校交涉。前世这套流程走下来用了五天。如果这次裴照临同样需要五天,那她手里就有五天的时间。
五天,够了。
第一,搞清楚那句“别相信账本“是谁刻的。第二,搞清楚第十七页的折角是什么意思。第三,搞清楚裴照临为什么提前了三个月。
而这三件事的前提是——她得进裴家。不进裴家,她接触不到钟衡秋的账本,接触不到叶声晚的乐谱,更接触不到裴照临的军事部署。
但进裴家之前,她还有一件事要做。她要去祠堂街旧书摊再往前走三条巷子,那里有一间赁房的招贴。前世她路过无数次,从来没正眼看过,这次她看到了。
房租每月一块五。她身上有前世记忆里攒下的零花钱,加上停学前家里寄来的五块钱。这笔钱前世被她拿去买了一支钢笔和两本小说。但现在她需要这笔钱做别的事。
她需要一个裴家之外的落脚点。一个裴照临不知道的地方。
虞听澜走在祠堂街的石板路上,日头毒得像要把石板烤化。她踢着路边的小石子,慢悠悠地走,嘴里哼着一支不成调的歌。不是焦桐的童谣——那首她还没听到。是她自己编的,前世在枯井里最后想唱但没唱出来的那支。
石子滚进路边的阴沟,发出扑通一声响。她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