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岁在甲申。
三月十九日,黎明前最黑的那段时间。
我被人从东宫的床榻上拽起来时,外城已经破了。父皇派来的老太监浑身是泥,手里捧着一套粗布衣裳——不是太子常服,是市井百姓的破衣。他抖得说不出话,只是跪着,把衣服往我怀里塞。
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不是因为有人报信。是因为这一幕,我已经经历过一次了。
上一次,我穿着这身破衣,混在乱民里往外跑,被大顺军的游骑截在正阳门。刘宗敏的人把我从人堆里拎出来,像拎一只鸡。他们把我押到武英殿,殿上坐着李自成。满殿的降官都跪着,只有我站着。
李自成问我:“你父皇呢?“
我说:“崩于煤山。“
他又问:“你家为何丢了天下?“
我说:“不该问我。该问殿上这些人。“
他不杀我。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我还值几个筹码。他让我给父皇母后守灵,我守着两具棺木,从早哭到晚。后来多尔衮进了京,我又被带到刑部大堂,有人指认我,有人否认我,有人想杀我,有人想利用我。我在牢里关了很长时间,久到牙齿开始蛀烂,久到足上的疤痣被人翻来覆去地查验。
最后,他们还是杀了我。
那一切都发生在——
如果按现在的日子算,三个月以后。
而现在,我又一次睁开了眼睛。
不是三月十九的东宫。是正月初一。
窗外飘着细雪,铜漏的声音滴答作响。我躺在暖阁的紫檀木雕龙床上,锦被上绣着十二章纹。十五岁的身体,骨骼还没长开,手指白皙而细瘦,右手食指侧面有一道薄茧——那是常年握笔练出来的。
我抬起手,看着这双手。
上一次,这双手在武英殿的砖地上撑过身体,不肯下跪。指节磨破了,血渗进砖缝里。后来这双手在牢里给人写过字,一幅字换半碗馊饭。我的书法是父皇手把手教的,王铎、吴伟业都当过我的讲官。那帮人一边骂我是伪太子,一边把我的字拿去换钱。
这一世,这些字大概还能换钱。但得换个换法。
帐外传来脚步声,很轻,是太监特有的那种碎步。帐幔被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年轻却苍白的人脸。
“殿下,“他压着嗓子,“司礼监刚送来的急报。西安那边……李自成称帝了。国号大顺,年号永昌。“
我慢慢坐起身。
三个月。
李自成正月初一在西安称帝,二月初渡河入晋,三月十九破北京。父皇会在煤山上吊,王承恩陪他一起死。周皇后会自缢,长平会被砍断手臂,定王、永王会下落不明。而我——
这一世,我谁也不带。
我谁也不救。
我要在城破那天,拿着父皇的玉玺,从东直门的水关潜出去,骑马奔大沽口。黄蜚的船会在那里等我。周遇吉的人会在半路接应。方正化会帮我挡住所有不该看见的人。
这些计划在我脑子里已经转过了千百遍。不是因为聪明。是因为我已经死过一次,知道每一步踩错会掉进什么坑。
“更衣。“我说。
声音清越,像箫。十五岁的声带,还没变完声。这声音上一次在武英殿里骂过李自成,骂过满殿降官。现在它从这张白皙俊美的少年脸上发出来,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平静。
那太监愣了一下。
大概是我眼神不对。上一世的朱慈烺,这时候应该惊慌,应该去问父皇,应该哭着说“贼势如何“。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坐在床沿上,用看棋盘的眼神看他。
“殿下……“
“我说,更衣。“我掀开锦被,赤脚踩在波斯绒毯上,“然后去传方正化。不要惊动司礼监,不要惊动锦衣卫。就说我今日要讲《资治通鉴》,让他来侍读。“
太监低着头,手脚麻利地给我套上中衣。他的手在抖。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左脚踝内侧,有一颗小痣。上一次在刑部大堂,他们验过这颗痣。有人说是真的,有人说是假的。为了这颗痣,我挨了板子。
这一世,这颗痣会帮我证明身份。也会帮我隐藏身份——只要我不让人看见它。
三个月。
够我做很多事了。
我走到铜镜前。镜子里是一张白皙而俊美的少年面孔,唇红齿白,眉宇间有股天生的端凝之气。虎牙藏在嘴唇后面,不说话的时候看不见。小腿胫骨比常人粗——双骨,太医说过这是“贵相“。
上一次,这些特征是我的催命符。走到哪儿被人认到哪儿。
这一次,我要让它们变成我的路引。
“殿下,“太监捧着玉带,声音发虚,“今日……今日是元日,按制要去奉天殿朝贺……“
“我知道。“我转过身,让他给我系玉带,“朝贺完了,我要去给父皇请安。然后我要去周府,给外公拜年。“
太监的手顿了一下。
周奎。我的外公。嘉定伯。一个胆小如鼠的财迷。上一世城破之后,他亲手把我交给了李自成,换了一千两银子的赏格。
这一世,这一千两银子,我要让他连本带利吐出来。
“备马。“我说。
窗外,正月初一的雪还在下。西安城里,李自成正在祭天称帝。而北京城里,我的父皇大概还在批阅奏章,浑然不知三个月后的那个黎明,煤山上的那棵歪脖子树,已经为他准备好了。
我也不会告诉他。
我谁也不会告诉。
这个秘密,我要带进棺材里——如果这一世我还有棺材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