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恩·布莱克伍德十七岁那年,北境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早了整整一个月。
那是1349年的深秋,本该是收割芜菁、腌制冬肉的季节。但霜降刚过第三天,灰木村外的荒原上就飘起了雪。不是那种温柔的初雪,是夹杂着冰粒的、抽打在脸上像砂纸一样的硬雪。
“今年不好过。“
父亲埃里克站在木屋门口,望着铅灰色的天空。他是个四十出头的壮硕男人,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狼皮大氅,腰间挂着一把宽刃猎刀。那把刀用了二十年,刀柄缠着吸血的鹿皮,刀刃上有一道奇怪的纹路——罗恩从小看到大,一直以为是锻造时留下的瑕疵。
罗恩蹲在门边磨箭头。铁杉木的箭杆,寒铁打磨的三角箭头,每一枚都要在磨刀石上磨出三道血槽。这是北境猎人的基本功,他从七岁开始学,学了十年。
“雪太大,兔子会往林子里钻。“罗恩说,“明天我去东面的白桦林设陷阱。“
“带上铁蒺藜。“埃里克没有回头,“最近林子里不太平。老汤姆说瞭望塔上看到西面有狼群迁徙,数量很多,不像是正常的过冬储备。“
罗恩把磨好的箭头插进鹿皮箭囊。他注意到父亲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这不是紧张,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罗恩从小就能读懂父亲的肢体语言,就像读懂风向和云层的预兆。
“我去检查一下地窖的通风口。“罗恩站起身。
“等等。“埃里克转过身,浅灰色的眼睛盯着儿子。那双眼睛在北境的阳光下像两块冻住的湖泊,平静得近乎空洞。“今天……今天不要出门。把门窗加固好,天黑前不要出去。“
“为什么?“
“因为风里有味道。“埃里克说。他吸了吸鼻子,像是在嗅闻空气里某种只有他能察觉的气息。“腐肉的味道。不是普通的腐肉,是……深埋在地下的那种。“
罗恩想追问,但父亲已经转身走进了屋内。他的步伐很快,带着一种罗恩看不懂的急切。
……
那天下午,罗恩没有出门。
他按照父亲说的,加固了门窗的皮革封条,检查了地窖的盖板,把柴垛从屋外移到了门廊下。然后他在炉边削木钉——一种两头尖的硬木刺,埋在雪地里能扎穿狼爪。这是北境人防备兽潮的基本手段,每个冬天都要准备几百枚。
母亲艾拉坐在床边缝补一件旧斗篷。她是因蒂斯人,金发,皮肤比北境女人白皙得多,说话带着南方人特有的柔软尾音。罗恩继承了她的金发和父亲的灰眼睛,这在弗萨克帝国很少见,让他在村子里显得有些异类。
“你父亲昨晚又没睡。“艾拉突然说,针线停在半空。“他在地窖里待了很久。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可能在修猎具。“
“不是。“艾拉抬起头,蓝眼睛里有一种罗恩读不懂的东西。“地窖里有声音。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但不是他的声音,至少不全是。“
罗恩的手停了一下。木钉的尖端刺破了指尖,一滴血珠渗出来,但他没有在意。
“我去看看。“
“别去。“艾拉抓住他的手腕。她的手指很凉,凉得不正常。“你父亲说了,今天不要出门,也不要下地窖。听他的,罗恩。在北境,你父亲比任何人都知道什么时候该躲起来。“
罗恩坐回炉边。他把受伤的手指含在嘴里,尝到一股铁锈味。
窗外,雪越下越大。风从荒原上吹来,拍打着木墙,发出一种低沉的、近乎呜咽的声响。罗恩竖起耳朵,他确实听到了一些东西——不是风声,是某种更深沉的、仿佛从地底传来的震颤。
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冰层下面缓慢地翻身。
……
天黑得很快。
罗恩一家人围坐在炉边吃晚饭。芜菁汤,腌猪肉切片,还有半块硬得能砸死人的黑麦面包。埃里克吃得很少,他的注意力一直在窗外,尽管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今晚我守夜。“埃里克突然说。
“守夜?“罗恩放下汤匙,“瞭望塔上有老汤姆——“
“我去瞭望塔。“埃里克站起身,把猎刀系紧。“罗恩,记住:无论晚上听到什么,都不要开门。如果……如果听到钟声,就带你母亲从地窖的后门走。不要回头,往白桦林跑,一直跑,直到看见灰狼猎人团的篝火。“
“灰狼猎人团?“罗恩愣住了。那是北境流浪的猎人组织,每年冬天会在荒原上游荡,救助被兽潮围困的村庄。但他们通常活跃在更北边的永冻高原,不会靠近灰木村这种边境小村。
“他们这周在附近。“埃里克说。他已经推开了门,寒风裹挟着雪粒灌进来。“我三天前在林子里遇到了他们的斥候。如果出事,他们会来。“
“父亲,到底——“
门在他眼前关上了。
罗恩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半块黑麦面包。他感到一种奇异的空洞,像是胃被什么东西攥紧了。母亲艾拉坐在床边,脸色苍白得像纸,但她没有哭,也没有追问。她只是慢慢地、一件一件地把衣服叠好,放进一个皮包里。
“母亲?“
“听他的。“艾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在北境,你父亲比任何人都知道……“
她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外面的钟声响了。
不是教堂的钟——灰木村没有教堂,只有战神教会的一个小小祭坛,祭坛上的铜铃只有拳头大。这钟声是从瞭望塔上传来的,是老汤姆的猎枪发出的警报:三短一长,意味着兽潮。
但不是普通的兽潮。
钟声只响了三下,然后戛然而止。像是有人突然掐住了钟声的喉咙。
罗恩冲到窗边,用袖口擦去玻璃上的霜花。外面太黑了,雪幕像一堵白色的墙,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听到了——
脚步声。
不是人类的。不是野兽的。是某种……混合的、沉重的、带着湿泥拖拽声的响动。很多,非常多,从西面、北面、东面同时涌来,像是一股黑色的潮水正在包围灰木村。
然后尖叫声响了。
第一声来自村口,是铁匠维恩的妻子的声音,尖利得不像人类。第二声来自暖房方向,第三声、第四声……很快连成一片,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地窖!“艾拉扯住罗恩的手,“快!“
他们冲向屋子角落的地窖入口。埃里克说过,地窖的后门通向村子下方的排水暗渠,可以一直延伸到白桦林边缘。
但地窖的盖板是开着的。
不是被掀开的,是从内部被推开的。盖板斜靠在墙上,上面有几道深深的抓痕,木刺外翻,像是某种巨大的野兽用爪子挠过。
地窖里很黑,有一股罗恩从未闻过的气味。甜腻的,腥臭的,像是把蜂蜜倒进腐肉里发酵了整整一个月。
“母亲,不要下去——“
艾拉已经下去了。她的脚步在木梯上发出急促的咚咚声,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是她踩到了什么滑腻的东西,摔倒在地。
“母亲!“
罗恩跟着跳了下去。他的脚触到地窖地面的瞬间,就感到了那种滑腻——不是水,不是油,是某种……粘液。地窖里太黑了,但他能听到母亲的呼吸声,就在不远处,急促而惊恐。
“罗恩……“艾拉的声音在颤抖,“这里……这里有东西……“
罗恩摸索着向前。他的手指碰到了母亲的肩膀,然后碰到了她面前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脸。
不是人的脸,至少不完全是。它有五官的轮廓,但皮肤是半透明的,下面能看到黑色的血管像蛛网一样蔓延。眼睛是两个黑洞,嘴巴张得很大,里面没有舌头,只有一团团蠕动的、灰白色的肉芽。
那张脸曾经属于老汤姆。灰木村的瞭望员,独眼,总是坐在塔上哼走调的歌。
现在他只剩下一张脸,嵌在地窖的泥墙上,像是一件被钉上去的装饰品。他的身体……他的身体在墙的另一侧,罗恩能摸到泥土里埋着的、扭曲的四肢。
“啊——!“艾拉的尖叫刺穿了罗恩的耳膜。
地窖的后门方向,有什么东西正在爬进来。不是走,是爬,关节反折,腹部贴着地面,脊椎上长出一排黑色的骨刺。它在黑暗中发出湿漉漉的嘶嘶声,像是一条巨大的、腐烂的蛇。
罗恩抓起母亲的手,向木梯退去。
但木梯上方也出现了东西。一个轮廓,披着灰狼皮大氅,手里握着什么在发光的东西——
“父亲!“
埃里克从梯子上跳下来。他的动作不像人类,像某种从高处扑击的猛禽。他手里的东西是一把刀,但不是那把用了二十年的猎刀,是一把更短的、更锋利的、刀身上刻满符文的匕首。
匕首刺进了那个爬行东西的脊椎第三节。
黑色的液体喷涌而出。埃里克侧身躲过,液体溅在泥墙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他抓住罗恩和艾拉的手,把他们推向地窖后门。
“跑!不要停!白桦林!灰狼猎人团!“
“父亲——“
“跑!“
埃里克推开了后门。外面是排水暗渠,半人高的砖砌通道,覆盖着冰层和苔藓,散发着陈腐的臭味。他先把艾拉塞进去,然后是罗恩。罗恩在通道里爬行,冰层割破了他的膝盖,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回头看了一眼。
埃里克没有跟上来。他站在后门口,用身体挡住了门框。他的灰狼皮大氅被什么东西撕破了,露出里面的一件皮甲——深棕色的皮革,带着金属铆钉,上面有一个模糊的徽章。
然后后门被关上了。
罗恩听到了父亲的吼声。不是恐惧的吼,是某种……战意的咆哮。那声音里混杂着金属碰撞的脆响,以及某种罗恩从未听过的、像是火焰在真空中燃烧的低沉轰鸣。
艾拉在通道前面突然停住了。
“罗恩……“她的声音变了,变得尖锐而惊恐,“有什么东西……在后面……“
罗恩猛地回头。
暗渠入口的方向,不是空的。一团灰白色的、由无数肉芽纠缠而成的触手正从门框缝隙里挤进来,像一条巨大的蛞蝓在冰面上滑行。而在那团肉芽的中央,裂开了一张嘴——没有牙齿,只有一圈圈向内旋转的、类似喉管的褶皱。
它抓住了艾拉的脚踝。
“罗恩——!“艾拉的尖叫刺穿了罗恩的耳膜。她的手指抠住砖缝,指甲在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救我——!“
罗恩扑回去抓母亲的手。
但他的肩膀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按住了。埃里克从后面挤进了暗渠,他的身体堵住了大半条通道。罗恩看到父亲的右手握着那把断刀,左手攥着那枚铜徽章,徽章上的火焰纹路正在发出暗金色的光。
“走。“埃里克的声音不像人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金属摩擦声。
“母亲还在——!“
“她已经被抓住了!“埃里克转过头,罗恩看到了父亲的眼睛。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罗恩熟悉的东西,没有温柔,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决断。“那些东西要的是她,不是你。现在,爬,或者一起死。“
罗恩僵住了。
母亲的尖叫声在通道里回荡,变成一种他听不懂的音节——那不是恐惧的尖叫,那声音里混杂着痛苦,以及某种……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某种古老的、被唤醒的咏唱。
埃里克用肩膀撞开罗恩,把他撞向暗渠深处。然后父亲转身,用身体堵住了后门。断刀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磷光,劈向那团蠕动的肉芽。
“父亲——!“
“活下去!“埃里克的吼声在砖壁间炸响,“这是命令!“
罗恩在暗渠里爬行。他的膝盖磨破了,手掌冻僵了,眼泪终于涌了出来,但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气里立刻结成了冰,粘在他的脸颊上。他不敢回头,不敢去听身后的声音——金属切入肉体的闷响,父亲那声非人的咆哮,以及母亲那渐渐变调、渐渐远去的……呼唤。
他一直爬。
直到前方出现了一丝微光。暗渠的出口被积雪半掩着,外面是一片白桦林的边缘,空地上燃着十几堆篝火。
罗恩从暗渠里爬出来,跪在雪地里。他回头看向灰木村的方向,但那里只有雪幕,厚重的、无边无际的雪幕,掩盖了一切声音和光线。
他的身边没有母亲。
他的身后没有父亲。
只有一个浑身是血、独自跪在雪里的十七岁少年,以及远处灰狼猎人团的篝火。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到他面前。
来人裹着一件灰色的狼皮大氅,但比埃里克那件更旧、更破,上面缝着至少二十个补丁。他的脸上布满风霜刻下的沟壑,左眼戴着一个黑色的皮眼罩,右眼是浑浊的琥珀色。他手里没有武器,但腰间挂着一把短柄战斧,斧刃上有一道暗红色的、洗不净的痕迹。
“灰木村的?“他的声音粗粝得像砂纸。
罗恩张了张嘴,想回答,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发现手指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指甲缝里还嵌着地窖里的黑色粘液。
“就你一个?“独眼男人蹲下身,琥珀色的眼睛在罗恩脸上扫了一圈,又望向暗渠出口。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寒风在呼啸。
罗恩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我母亲……“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在吞咽砂砾,“她还在里面……那些东西抓住了她……我父亲……我父亲堵住了后门……“
独眼男人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罗恩注意到,他的右手握紧了战斧的柄,指节发白。
“我是沃尔夫。“独眼男人站起身,“灰狼猎人团团长。你安全了。“
他转身向篝火走去,灰狼皮大氅在风中扬起。
“给他一碗热汤。“沃尔夫头也不回地说,“然后让他睡觉。明天……明天开始,他就是灰狼猎人团的学徒了。“
远处,灰木村的方向,火光终于亮了起来。不是温暖的火光,是冰冷的、狂暴的、吞噬一切的火光。黑色的烟柱旋转着升上夜空,像是一只从地狱里伸出的手。
罗恩跪在雪地里,看着那道烟柱。
北境的冬天还很长。
而他的学徒生涯,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