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市殡仪馆的车又拉回一具遗体。
推床擦身过去,桑晚眼角极快地掠过一行残字:
【检测到……存档……】
眨眼,没了。她只当熬了夜眼花。
“坠落伤,男,五十六岁?”她叼开手套戴上,单手接过交接单。
“跳楼。”司机老周打着哈欠,“城西林记饼楼的周师傅,上过电视的。警察走完程序了,家属明早来。”
“行,交给我。”
老周不走,靠着门框跟她唠:“这案子网上传遍了。好好一个老板,说跳就跳。”
“因为什么?”
“欠债。让人骗了个配方投资,赔了个底儿掉。”老周咂咂嘴,“我说小桑,你们干这行的信不信,人要是走得冤,会不会不安生?”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找人说话?”老周压低声音,“我拉人十来年,半夜总觉得后座有动静。”
桑晚眼皮都没抬:“周哥,少刷点短视频。死人不会说话。”
“那要是会呢?”
“会也轮不到你听见。”她把交接单拍回他胸口,“回去睡,后半夜还有得忙。”
“行行行,你们文化人嘴硬。真有动静,可别喊我。”
“喊你干什么,你比谁都怕。”
“怕归怕,”老周回头,“热闹还是要看的。”
“看可以,门票二十。”
“……死人钱你也挣?”
“死人的不挣,”桑晚推上门,“专挣你这种看热闹的。”
遗体推进工作间,灯管白得发冷。
她掀开白布,先看伤:颅骨塌陷,四肢多处骨折,面部受损严重。
“周师傅。”她先开口,声音放轻,“得罪了。到我这儿,就都体面了。”
这是郑伯立的规矩:遗体上了台,先说话,再动手。新来的实习生笑她迷信,她只回一句:“你把他当人,手上才知道轻重。”
修复从清创开始。镊子、棉球、缝线,一样一样过。
碎骨茬子要一粒一粒拣干净,塌陷的地方用棉垫一寸寸垫回来。伤口顺着肌理缝,针脚藏进发茬底下,家属最后看一眼看不出破绽,才算交差。
十二点半,她直起腰,活动肩颈。
后半夜的殡仪馆静得能听见冰柜的嗡鸣。她拧开保温杯灌了一口,水早凉透了。
眼前毫无预兆地浮起一行字。
【滴!人生存档检测完成。】
【逝者:周德海,男,56岁,糕点师。死状:惨。具体多惨,宿主您正在摸,我就不描述了。】
桑晚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东西。”她退后半步,“老周!你是不是装摄像头了?”
走廊尽头,只有老周含混的呼噜声。
【不是摄像头。】那几行字不紧不慢地换,【自我介绍一下:人生存档系统。你,宿主。我,系统。】
【本台检测到完整存档一份。读取一次,十积分。看在你是新客的份上,】
【首单免费。】
“免费?”桑晚抱起胳膊,“天底下免费的才是最贵的。你图我什么?”
【图你穷。】系统回得飞快,【全馆上下,今晚就你一个活人值班。我没得选。】
“……你这系统,嘴怎么比我还碎。”
【过奖。】系统说,【读不读?不读我睡了。】
干这行的,怪事听过一箩筐。郑伯常说:死人不会害你,活人才会。
她伸出手,点了“读取”。
下一秒,整个世界倒着转了起来。
无数画面掠过,全是倒着放的。
凌晨,天台,风声,坠落。画面卡在这里,随即向前回溯:周德海站在天台边缘,对面有个人影,两人在争什么。人影伸手,猛推。
桑晚的心猛地一沉。
不是自杀。
画面继续倒退:前夜,周德海在饼楼后厨和人吵架,那人摔门而去;再往前,他在裱花间做一款三层蛋糕,奶油上裱着小小的杏花,做到一半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再往前,他翻出一本旧账,一页页地数,手指发抖。
七十二小时,一分一秒,倒着流完。
最后停在三天前的清晨。周德海系上围裙,对着镜子练习微笑:“囡囡生日,爸给你做杏花酥酪蛋糕,你小时候最爱——”
画面碎了。
桑晚踉跄一步,扶住台沿喘气。
工作间还是那间,遗体安静地躺着。可她脑子里装进了别人的三天,鼻子里还缠着一股面粉味。
“周德海……”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最后看见的,到底是谁的脸?”
【存档读取完成。状态:执念未消。】
【支线任务:最后一款未送出的蛋糕。】
【说明:周德海为女儿制作的生日蛋糕尚未完成。请替他完成,并送到收件人手中。】
【奖励:技艺传承·裱花(残缺),积分三百。】
“三百?”桑晚揉了揉眉心,“一条人命,就值三百?”
【嫌少?】系统停了停,补出一行,【宿主,我刚出厂,也要吃饭。这单,我贴了你二十。】
“……你还挺委屈。”
【任务失败:存档怨化。】
“怨化是什么?”
【权限不足。】
“刚开张就摆官腔?”
【不是摆。】这行字淡下去的速度比平时慢,【是真的,不足。】
桑晚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这东西,好像也没多想瞒她。
半小时前,这还只是一单夜班活。现在,她知道他前天夜里吃的什么,知道他翻账本时手在抖,知道他对着镜子练微笑时,眼角全是褶子。
也知道,他是被人推下去的。
“周师傅。”她的声音有点哑,“您闺女,哪天生日?”
遗体当然不会回答。
她重新拿起镊子,动作更轻。吊儿郎当收了干净,一针一线,把塌陷的轮廓一寸寸补回来。
凌晨三点,面部修复完成。台上的人眉眼安详,像睡着了,梦里还有面香。
桑晚摘了手套,摸出手机,翻出白天的本地通报:
“……死者系自行坠楼,排除他杀嫌疑……”
排除他杀。
她想起天台上那只猛推的手,想起那款只做了一半的蛋糕。
她还想起他翻账本时发抖的手指,想起奶油上那朵裱到一半的杏花。一个给女儿做了十几年蛋糕的人,不会在生日前三天自己跳下去。
“排除不了。”她把手机扣在台面上,“周师傅,您这事,没那么容易完。”
“行,这单我接了。”她说,“三天,学裱花,送蛋糕,顺手查个凶手。统子,你觉得我像会裱花的吗?”
【不像。】
“巧了,我也觉得。”
【但宿主有一个优点。】
“说。”
【命硬。】系统不紧不慢地补刀,【三年前那种车祸都能活下来的人,裱个花,死不了。】
桑晚的脚步停了。
三年前。车祸。
她的记忆是从医院开始的。睁开眼,前尘往事一干二净。这事全馆只有郑伯知道个大概,老周只当她“生过一场病”。
“你怎么知道三年前的事?”
【……】
系统罕见地沉默了五秒,才弹出一行字:
【猜的。】
“猜的?”桑晚扯了扯半边嘴角,“行,你接着猜。”
【逝者执念浓度:上升中。】
“又岔开话题。这个‘上升中’,展开讲讲?”
【权限不足。】
“问啥啥不足,要你何用。”
【要我有用,得加钱。】
桑晚笑出了声,推开大门,夜风灌了满头。
“明晚见,周师傅。”她冲工作间的方向摆摆手,“您闺女那口蛋糕,包在我身上。”
身后,工作间的灯管闪了一下。
像是有人应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