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814年2月24日。
法国。
奥布河畔巴尔。
在反法联军最高指挥部内,空气仿佛凝固。
浓烈的雪茄味混杂着压抑的焦灼感,在昏黄的烛火下发酵。
巨大的橡木桌上,羊皮纸地图被几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死死按住。
普鲁士国王弗里德里希·威廉三世眉头紧锁,眼神中透着自1806年耶拿惨败后便挥之不去的审慎与恐惧。
联军总司令施瓦岑贝格亲王用指挥棒重重敲击着地图边缘,神情凝重得像一块生铁。
唯有俄国沙皇亚历山大一世目光狂热,语气中满是对彻底击溃法兰西皇帝的执念。
“波拿巴刚在六日战役中重创了布吕歇尔!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一:定会调转枪头,在巴尔附近指挥大军作战,准备随时去粉碎我们波西米亚军团的进攻!所以现在的我们更需要小心谨慎,不能轻易冒进!”
“不!不!不!施瓦岑贝格亲王殿下,这并不一定!毕竟以波拿巴的狡黠,他极有可能……”
各种陌生的语言交织着在耳畔炸响,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向脑海。
江沐辰僵立在原地,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十七岁普鲁士王子的零碎记忆,裹挟着刺骨的寒意与硝烟味,如同潮水般疯狂涌入灵魂深处。
雪茄的烟雾在眼前扭曲,两百年后的灵魂与这具年轻的躯体剧烈碰撞。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面前各执己见的联军三巨头。
他……穿越成了普鲁士王子威廉·弗里德里希·路德维希。
未来的德意志皇帝,此刻却只是普鲁士王位继承序列中一个毫不起眼的次子。
现在正值1814年2月24日,法国战役最关键的转折点——巴尔战役前夕。
历史上,拿破仑刚刚在“六日战役”中把布吕歇尔打得溃不成军,随后亲率主力北上追击。
为了防止联军主力趁机直捣空虚的巴黎,拿破仑玩了一手极其高明的“调虎离山”。
留下麦克唐纳和乌迪诺等将领马主守在巴尔一带并同时虚张声势,伪造出拿破仑本人仍在巴尔附近指挥战斗的假象,硬生生把联军主力钉死在了南方。
若非最后关头施瓦岑贝格壮着胆子试探了一番,拿破仑的阴谋就得逞了。
而此刻眼前的三巨头都被拿破仑给打怕了。
施瓦岑贝格亲王生怕一着不慎被拿破仑从侧翼一口吞掉。
父亲弗里德里希·威廉三世则满脑子都是耶拿的硝烟,连呼吸都透着小心翼翼。
至于亚历山大一世,虽是个坚定的主战派,但在没有绝对把握,同样不敢轻易拿帝国精锐去赌。
不能再犹豫了!一旦布吕歇尔被彻底消灭,下一个被拿破仑各个击破的就是他们!
威廉深吸一口气,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皮靴踩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轻响。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瞬间打破了指挥部里令人窒息的僵局。
施瓦岑贝格敲击地图的指挥棒顿住了,亚历山大一世猛地转过头,而弗里德里希·威廉三世则皱起眉头,不悦地压低声音质问。
“威廉!你干什么?这里轮不到你插嘴!”
在等级森严的联军指挥部,一个十七岁的随军亲王擅自打断最高统帅的会议,无疑是严重的僭越。
“父王!亲王殿下!沙皇陛下!请原谅我的冒犯!”
威廉没有退缩,他大步走到橡木桌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多朗库尔桥的位置,声音掷地有声。
“我敢笃定,这是拿破仑的调虎离山之计!他现在根本不在巴尔,而是亲率主力北上追杀北辙的西里西亚军团!想要进一步扩大战果!”
施瓦岑贝格眉头一皱,刚想开口斥责,却被亚历山大一世用眼神制止。沙皇眯起眼睛,饶有兴趣地盯着眼前的年轻人。
“哦?威廉贤侄,凡事要讲证据。如果你拿不出证据,这不过是年轻人的无稽之谈。”
“证据就在地图上,陛下!”
威廉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三位统帅:“如果拿破仑真的还在巴尔指挥,他怎么可能把最精锐的骑兵和大部分火炮,全都隔离在奥布河对岸的多朗库尔桥?这完全违背了他的作战风格!更何况,他身边最精锐的老近卫军也不见踪影!”
指挥部内鸦雀无声。
威廉迎着沙皇的目光,继续说道:“他在赌!赌我们对他的恐惧,也在赌我们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发起全面进攻!”
联军三巨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最终,亚历山大一世缓缓开口:“逻辑上无懈可击。但战场上最令人担忧的就是变数。万一拿破仑真的在那里,你的推断,就是在让士兵们送死。”
“陛下,战争从来不是靠万无一失来赢得的,而是靠胆识与决断!”
威廉猛地挺直脊背,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普鲁士军礼:
“我,威廉·弗里德里希·路德维希,愿亲自一试!沙皇陛下,请给我一支部队,让我去试探巴尔的虚实!”
“如果拿破仑在,那是天要亡我;但如果他不在,我势必让法国人为他们的狂妄付出惨痛的代价!”
“好!好!好!”
亚历山大一世连说三个好字,眼中爆发出赞赏的光芒:“威廉贤侄好胆量!既然你有此决心,第五卡卢加步兵团便交由你指挥!”
“这是俄罗斯帝国最精锐的线列步兵之一,曾在博罗季诺硬抗过达武元帅的冲锋!团长乌沙科夫上校是身经百战的老兵,他会全力配合你的行动!”
一旁的施瓦岑贝格始终皱着眉头。让一个十七岁的王子带几千人去试探数万敌军,这太冒险了。但转念一想,这确实是目前打破僵局成本最低的了。
他斟酌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威廉王子殿下!既然您有此勇气!而且也沙皇陛下信任您,那就去试试吧。不过您切记,这只是试探!一旦遭遇法军主力,立即撤退,不可恋战!”
腓特烈·威廉三世嘴唇微动,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他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威廉的肩膀:
“去吧,威廉。别丢了普鲁士的脸。”
“放心吧!父王!”
威廉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转身大步走出了最高作战指挥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