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是浸了血的红。
一轮血色大日,悬在高处,把整片浮空群岛都染成暗红。
脚下没有大地,只有一座座百米方圆的浮空小岛,错落悬在半空,像打翻的棋子。
“轰——!”
一声炸响,金芒暴起。
一道人影从光中倒飞而出,“哇”地喷出一口血,在虚空中翻滚了十几圈,才堪堪稳住身形。
那是个衣衫褴褛的青年。破破烂烂的黑袍上全是焦痕,嘴角挂着血,狼狈到了极点。
可他嘴里骂骂咧咧的,气势一点不虚:
“草!三十几个打老子一个,你们正道要不要脸啊?”
来人正是血魔宗内门长老——吴铭。
渡劫期。天纵英才,魔道成名。
只是此刻这“天才”“长老”的光环,全被这一身破衣烂衫和满嘴脏话冲得干干净净。
他身后,三十余道剑光追至,一字排开。
为首的中年道士一抖拂尘,厉声喝道:
“吴铭!交出还魂草!”
“那是能保灵魂重生、万载难遇的至宝,你不配独吞!”
“对!还魂草乃天地造化,岂容你这魔头玷污!”
骂声如潮。
吴铭却掏了掏耳朵,一脸“我听不见”的贱样:
“保灵魂重生?就这一株草?”
“我当是什么逆天宝贝呢,搞半天是个复活甲啊。”
“你们正道是不是太久没开张,逮着根草就当命根子了?”
话是这么说,他人可没停。
反手掐诀,一口黑雾从袖中汹涌而出,化作千百道血影朝正道冲去——魔教血魔宗招牌法术,血影噬魂。
对面几人措手不及,登时被血影缠上,惨叫着坠落。
吴铭得空,猛地一口真气灌入丹田,正要借机遁走。
可就在这时——
“嗡——”
一道清光自天而降,将他的去路拦了个正着。
吴铭瞳孔一缩。
剑光落处,站着一个负剑的少年。
一身白袍如雪,眉目清俊,周身清气流转,端的是一派正道翘楚的风范。
青莲宗——郑念。
两人四目相对,虚空中杀意与剑气无声碰撞。
“哈。”吴铭咧嘴一笑,“这不是青莲宗那位‘道子’吗?”
“怎么,正道年轻一辈的头牌,也亲自下场抢东西了?”
郑念面色平静,缓缓拔剑:
“还魂草,交出来。我不想多造杀孽。”
“哦~不想多造杀孽~”吴铭拖长了调子,贱兮兮地复读,“说得好像我手上那几千条人命的账,不是你们青莲宗找我算的一样。”
“行,要打是吧?来!”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经化作一道血光冲了上去。
郑念不闪不避,剑光一横,迎上。
轰——
两名天纵英才在半空中激烈交锋。
一个魔气滔天、招招狠辣致命,一个剑气纵横、处处克敌机先。
刀来剑往,血影与清光交缠,打得虚空震颤,连脚下的浮空岛都崩碎了几座。
可打着打着,吴铭眼神忽然一凝。
他眼角余光往身后一瞥——
不知何时,二十余道身影从侧后方向摸了上来。
加上前面那三十来号人——正好七七四十九之数。
那些人各自立定方位,双手结印,一道道玄奥符文从脚下浮现,渐渐连成一片。
是法阵!
吴铭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四十九个正道高手联手结阵,这威力足以将他困杀于此。
够呛能活了,吴铭心想。
想到自己上一世运气不好被闯红灯的大运送来这个仙侠世界,又在魔教里用了一百多年的时间从砍柴工辛辛苦苦一步一步的混成了内门长老。
刚想躺平歇一歇,可就是因为一个贪心就要死在这秘境。
吴铭越想越懊悔,越想越气。
一边躲着郑念的剑,一边扯着嗓子开骂:
“我说你们正道能不能玩点新鲜的?打不过就摇人,摇完人就结阵?”
“五十来号人围我一个,你们也好意思自称名门正派?”
“这阵结得像老太太裹脚布,又臭又长!”
“前摇这么长,请大仙呢——”
对面郑念的剑,忽然顿住了。
那柄一直稳重如山的长剑,悬在半空,微微发颤。
郑念盯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你刚说什么?”
“啊?”吴铭也懵了,下意识回道“我说你们阵法前摇长……”
“前摇这么长,请大仙呢。”郑念一字一顿地重复,“这句,你从哪学的?”
吴铭心头莫名其妙一跳。
“你管我哪学,你们正道……”
“上毛线早八,通宵去网吧”
郑念忽然又接了一句。
这句话落在血红的天空下,落在漫天杀伐的法阵气息里,说不出的突兀。
吴铭的表情,僵住了。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虚空,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然后——
“……老郑?”
“……铭子?”
两声极轻的、带着颤抖的呼唤,几乎同时响起。
那一瞬间,什么正邪之见、什么宗门之仇、什么你死我活,全被这一句“上毛线早八,通宵去网吧”冲得粉碎。
他们认出对方了。
这个魔道天才吴铭,是现实世界里那个骑摩托载他结果一起被大运撞死的牛马吴铭。
这个正道道子郑念,是他从小到大一起逃课通宵、一起网吧五连座,最后也一起被大运送走的老郑。
两人同时脸色大变,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撤了手。
可就在这时——
“阵起!”
一声爆喝。
四十九个正道高手齐齐发力,那方已然成型的巨阵骤然爆发,一道足以撼动山河的光柱,轰然轰向吴铭!
“郑念!快躲开!!”正道人群中传来焦急的嘶吼。
郑念还沉浸在震惊里,几乎是本能地偏了一瞬——躲开了那道正面光柱。
可这一躲,他的目光却死死盯着被光柱笼罩的吴铭。
“不!!!”
吴铭也回过神。
可已经晚了。他猛地一拍胸口,祭出本命法器——
一面布满裂痕的血色古镜,迎风暴涨,挡在身前。
“轰——!”
古镜在光柱下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坚持了不过三息,便“咔嚓”一声彻底炸开。
光柱余威不减,重重轰在吴铭身上。
他整个人被轰得倒飞出去,撞碎了两座浮空岛,最后狠狠砸在一片焦黑的地面上。
也就在这一瞬——
虚空深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玻璃碎裂的脆响。
一道漆黑的裂缝,缓缓裂开了。
裂缝之中,星河璀璨,流转不息,仿佛通向另一个遥远的世界。
“哈哈哈——”正道中有人放声大笑,“秘境已碎,时空裂缝既出!落入其中,神魂肉身俱灭,必死无疑!”
吸力,骤然爆发。
那裂缝如同一张贪婪的巨口,产生出难以抗拒的力量,将吴铭破碎的身躯,一寸寸拉向它。
吴铭咳着血,挣扎着抬起头,望向郑念所在的方向。
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可他最终只是咧开一个惨兮兮的笑:
“老郑……下辈子……还带你通宵……”
话音未落,巨大的吸力已经将他整个人卷入裂缝。
一片刺目的星河光海中,那道破烂的身影,缓缓变淡,即将消失。
“吴铭——!!”
郑念的声音,撕破了血红的天空。
郑念冲向裂缝边缘,伸手想要抓住吴铭的身影。
可那一段距离,如同天堑。
他看着吴铭被星河光海吞没,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我为什么……躲了?”
他僵在原地,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
法阵光柱轰下的那一刻,他本能地躲开了。
明明是生死兄弟,明明他该与吴铭站在一起。
可他躲了。
不是怕死。是那一瞬间,上百年正道生涯刻进骨子里的“听命本能”,反应在最前面。
这一刻,懊悔几乎将他整个人淹没。
“吴铭——!”
他不顾身后正道人士的惊呼,猛地提气,整个人化作一道剑光,直往那即将闭合的裂缝冲去!
“郑念!你要做什么!那是时空裂缝——”
“快回来!!”
喊叫声被甩在身后。
郑念冲到裂缝边缘,一咬牙,拼尽全力探出手——
够到了!
他的指尖,终于触到了吴铭那点残存的气息。
就在他想把吴铭拉回来这千钧一发之际,裂缝骤然收紧,一股毁天灭地的力量猛地爆发,将两人一同卷入那片星河光海!
“轰——!”
天地倒悬。
郑念只觉得天旋地转,意识在一瞬间被抽离。
黑暗中,他感觉自己整个人的灵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身体里生生剥离出来。
然后——
“呲啦——”
一股剧痛袭来。
他的灵魂,被裂缝中那翻涌的星河之力,一寸寸分割、吞噬。
那种痛,比凌迟还要折磨人。
他想惨叫,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意识越来越模糊,他感觉自己正在一点点消散,如同被风吹散的烟。
完了。
要死在这里了吗?
也就在这时——
星河光芒的照耀下,身前忽然亮起一点温润的绿光。
那是吴铭身上那株还魂草。
它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骤然爆发出明亮的光泽,顺着郑念拉住吴铭的那只手,将两人的灵魂,一同温柔地包裹住。
绿光化作一层护罩,把疯狂吞噬的星河之力尽数隔绝在外。
吴铭迷迷糊糊间,感觉到一团温暖,正护着他和另一道熟悉的气息,一起往深处坠落。
“呼——”
下一瞬,绿光骤然收拢,化作两颗流星,凭空消失在这片无垠的星河之中。
……
木叶村。
夜。
九尾之乱。
一道的身影,正咬破手指结出最后的印诀。
八卦封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