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我忽然想起了周放的脸。
这是一件没有道理的事。我们已经七年没有见过,最近一次聊天停在三年前。他在朋友圈里发了一张足球场的照片,我顺手问他是不是还在踢球。他隔了两天回我,说膝盖不行了,现在只敢站门前捡漏。我发了一个笑脸,之后就再也没有下文。
可那天夜里,他从记忆里走出来,像一个刚刚下课的十七岁男生,头发被汗黏在额头上,嘴角有一道被球鞋钉刮破的血痕。他站在教室后门,冲我扬了扬下巴,说,程野,走不走,今天缺个门将。
窗外没有足球场,只有海汀凌晨两点四十七分的雨。细小的水珠附在玻璃上,把对面公寓的灯切成一块块模糊的黄色。我做的研究恰好与模糊有关:怎样从被行人运动和相机抖动共同破坏的影像里恢复清晰场景,同时估计相机真正走过的轨迹。
我盯着雨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件事有些讽刺。
过去三年,我可以在几万帧图像里追踪一台相机,却想不起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
手机在床头亮了一下。母亲发来一条语音。
“你七月到底回不回来?你爸问了三次,又不好意思直接问你。机票贵就别买直飞,转一下也行。还有,诺诺最近不知道怎么了,你回来和她谈谈。她小时候最听你的。”
语音有二十八秒。前二十秒是母亲,后八秒里有碗筷碰撞的声音,还有父亲在远处说:“别催他,他有他的事。”
我把它听了两遍,没有回复。
白天,我的导师马库斯刚把论文的第三版意见发回来,最后一句是:你的系统看起来可以运行,但我仍然不知道它为什么重要。马库斯来自北汀。他习惯把反对说得很直,也习惯在休假那天彻底消失。刚进组时,我常把前一种直接听成否定,又把后一种边界误解成不够投入。
这句话让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宁。做研究的人很擅长把问题写成可以回答的样子:精度提高了几个点,速度快了多少,内存少占了几百兆。可“为什么重要”不是一个表格能解决的问题。它像一根藏在衣服里的细针,并不致命,却会在每次转身时提醒你它在那里。
我合上电脑,又把它打开,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周放的名字。
他的头像还是那张穿九号球衣的照片。朋友圈三天可见,空空荡荡。我只好退回高中群。群里有四十七个人,平时安静得像一座关闭多年的礼堂,只有逢年过节才会被复制粘贴的祝福短暂照亮。
这次最上面却多了九十九条未读消息。
班长发了一张旧校门的照片。红色横幅挂在生锈的铁栏杆上,上面写着:因片区改造需要,本校区将于八月起停止使用。
有人问,那足球场呢?
班长说,一起拆。
周放在下面回了一句:“那得趁它还在,再踢一场吧。”
接着是一串响应。有人说自己胖了三十斤,只能当裁判;有人问能不能带孩子;有人把顾屿和苏晴同时艾特出来,又飞快撤回,像突然记起了什么。
我看着那条撤回提示,才想起我们班最有名的故事已经结束了。
在许多人的记忆里,顾屿和苏晴几乎从来不是两个名字。他们像一道被默认正确的连线:班草和班花,理科和文科,后来者和优等生。高中时我们相信好看的人理应相爱,成绩好的人理应前途明亮,两件好事放在一起,就会自然地长成第三件好事。
成年以后才知道,生活并不懂得这种简单的加法。
最先喜欢苏晴的人其实是周放。
开学还不到两个星期,他就在晚自习前把人叫到走廊里表白。那天教室里的所有人都假装在写作业,实际上连最后一排都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停住的声音。五分钟后,周放一个人回来,脸红得像刚跑完三千米。他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说:“看什么看,没成。”
全班哄笑,他自己笑得最大声。
后来文理分班,顾屿被调进来。他长得干净,数学也好,第一天就有人小声说,他和苏晴站在一起挺配。那句话像预言,也像命令。半年后,他们真的在一起了。
周放照常踢球,照常拿这件事开玩笑,好像少年人的喜欢只是一脚踢高了的球,越过横梁以后就算结束。
可我那夜想起的偏偏不是那对最有名的情侣,而是他。
或许因为在我们这些人里,周放是最早承认自己想要什么的人,也是最早接受得不到的人。
我做不到。
我总要先证明一件事值得,再允许自己想要它。读一个更好的学校,去更远的国家,写被更多人引用的论文。每个愿望后面都跟着一套解释,仿佛未经论证的生活没有资格成立。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表妹程诺。
她只发来一句:“哥,你能不能别回来教育我?”
我愣了很久。
对话框里显示她正在输入,一会儿又消失。最后什么也没有发来。
我本来想问母亲和她说了什么,又觉得答案并不难猜。大概是“等你哥回来,让他劝劝你”。这些年,我读了硕士,又读博士,在亲戚们的叙述里渐渐变成一个抽象的成功样本。谁家的孩子不肯学习,谁想辞职,谁谈了一个不被看好的对象,他们都愿意让我说几句。
我也确实说过很多。
硕士时,我帮师弟改申请信,替同学看论文,给完全不认识的人讲怎么做研究。那时我以为这是善意。后来博士读得越久,我给出的建议反而越少,因为我慢慢发现,建议里常常藏着一种不自知的傲慢:我假设对方拥有和我相同的地图,只是暂时走错了路。
可也许人家根本不去我去的地方。
我给程诺回:“我还没买票。”
她很快说:“那就好。”
过了一分钟,又补了一句:“不是不想见你。”
窗外的雨比刚才更密。远处有自行车压过湿漉漉的石路,铃声很轻,像从另一个人的梦里传来。
我打开购票软件。七月十二日,海汀到东澜,转机一次,再换高铁去岚城。往返机票、行李和接驳加在一起,人民币九千八百六十七元,几乎就是一万元。我盯着确认付款的按钮,迟迟没有按下去。
在国内,一万元可以被说成许多具体的东西:父母半年的水电费,周放店里一台新的冷柜,或是程诺在榕川两个月的生活费。对我来说,它只是一次回去和一次离开。以后每见周放一面,都要先由这张账单决定值不值得。
群里,周放又发了一条消息。
“七月二十号,下午四点。旧球场最后一场。能来的报名字。”
下面很快出现了一排“1”。
顾屿没有说话,苏晴也没有。
我在输入框里打了一个“1”,又删掉。打上“我回国的话就来”,觉得像推脱,也删掉。最后,我什么都没发,退出微信,按下了购票页面的蓝色按钮。
那一刻我很清楚,我不是为了“顺便回国”才去见周放。我是先决定花这一万元见他,才把余下的理由一件件装进行李。
付款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时,我没有感到轻松。
那感觉更像是承认:有些问题无法在远处想明白,只能走回去,看一看它们怎样长成今天的样子。
我给母亲回了四个字:“十二号到。”
她没有立刻回复。国内已是清晨,大概正忙着出门买菜。倒是周放像一直守在手机旁边,突然私聊我。
“听说你要回来?”
我问:“谁说的?”
“你妈刚在我妈店里买豆腐。”
小城的消息总比飞机快。
他发来一个笑脸,接着说:“回来就好。顾屿也在,苏晴可能也回来。”
我问:“他们不是分了吗?”
这一次,他隔了很久才回。
“所以才都要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