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成都,永远都是那么的闷热。
刚才老天爷还假兮兮地落了点儿雨,转眼就又变成了大太阳。
真的是天上烤来地上蒸,仿佛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蒸笼。
走在马路上的周景峥,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被蒸腾的水汽闷得来周身都是臭汗,恨不得马上把身上的衣服脱来甩球了。
喜得好早上出门的时候婆娘让他穿上了短裤和草鞋,能放点儿热气气出来,要不然今天黑了回去绝对要长痱子。
他从背篼里面掏出已经蹭褪色的军用水壶,朝着竹筐里的藤藤菜和丝瓜浇了上去。
直到看到它们再次饱满起来,周景峥才晃了晃水壶将剩下的水一口吞了下去。
最近虽然政策放开了,许多农民都将自留地种的蔬菜瓜果拿到CD市区来卖,但毕竟还是不敢太过于正大光明地搞。
今天一大早天还没亮,周景峥就背着一背篼自己种的藤藤菜溜到了青石桥,准备悄悄咪咪卖了,补贴一点家用。
哪知道他才刚刚跑拢,就发现工商和市管队的人正在联合稽查。
路边蹲了一排投机倒把双手抱头的人,什么瓜果蔬菜鸡鸭鱼肉堆了一路,明显被没收了。
吓得他当时就打了个尿颤,转身就把背篼里的菜直接倒在了路边,撒腿就跑。
要不是多年体力活和父亲的爆锤锻造了他强健的身体,估摸着就被后面追的市管队给逮了!
到那时,没收藤藤菜都是轻的,说不定还要被罚钱,那就有点儿具体了。
“可惜我的菜了!”
“真是点儿背,遇到他们了。”
“一会到家还是得问问老汉儿,这个生意到底能不能做,总不能一直种地。”
被天气和损失搞得心烦气躁的周景峥,本来想掏出叶子烟整一口,但却发现巷子口自己的妹妹杵在那里东张西望。
“哥,这边~!”
大妹周景岚穿着一身和他同样的装束,远远就看到了自己的大哥周景峥,赶紧招手:“快过来!”
看着大妹一脸焦急的样子,周景峥心头暗叫不好连忙跑了上去,那矫健的身姿立马惹得街边几条土狗激动地乱叫。
“再叫,老子一烟杆夺死你们!”
看到土狗跃跃欲试,想要和他来个竞速赛跑,周景峥立马掏出腰间的烟杆挥了起来,吓得几条土狗儿夹起尾巴就撩。
他哈哈一笑,朝那群土狗吐了口口水,几下跑到了大妹周景岚身边:
“又啷个了嘛,你着急忙慌的,我走了两个多小时你还喊我搞快点……”
大妹周景岚却根本不搭话,一把扯住喋喋不休的他就往家里跑,边跑边说:
“屋头又干起来了,二爸三嬢他们那些批人又来了!”
“爸把搪瓷杯杯儿都拷烂了,妈晓得你今天要过来就喊我出来等你!”
“安?锤子哦!真的嘛假的哦,你把这个帮我拿到!”
听到大妹周景岚的话,周景峥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立马就将手上的竹筐递了过去,想了想又将烟杆也甩进了竹筐。
也不等大妹多说,他甩开膀子就冲了出去。
看着飞奔的大哥,大妹周景岚跟在后面大喊:“哥,妈是喊你劝架,不是喊你去打架!”
而随着她的这声大喊,街道两边的瓦房里面,瞬间钻出来了一群男女老少,一脸看欺头的表情。
知道自己失言的大妹周景岚,埋着脑袋根本不敢看周围的人群,赶紧往家里的方向跑去。
“周老头儿他们屋头今天又干起来了啊?”
“害怕是哦,我刚才走那边过就听到他们在吵架。”
“有一说一哈,周老师他家那几个弟弟、妹妹也确实是有点儿不厚道,隔三差五来打秋风。”
……
刚刚冲进巷子的周景峥,就听到了家里传来了他异常熟悉的争吵。
他本来想趴到院墙听一下里面的动静,先观察观察一下敌我形势,却突然听到了他妈“嗷”的一下哭了起来,这让周景峥本就晒红的脸更红了。
他轰地一下推开大门,要不是这道门是他去年才修的,怕是这一下就要直接被他推烂。
刚进屋周景峥就朝着里面吼了一嗓子:
“爸!”
屋里面形形色色的人,都被这突然的撞门声和他的嗓音给吓了一跳。
就连一旁抽泣痛哭的张素芬,都被呛了一下,声音卡在喉咙里半天哭不出来。
看着他妈张素芬那要哭又哭不出来的样子,周景峥的火一下就蹿了起来,但瞬间又灭了下去,整个人都很不自然地抽了一下。
大厅中站着三嬢和四爸,二爸正被他亲爸周亦农骑在地上。
眼前的场景让周景峥差点以为自己是不是中暑产幻了,对付外人从来君子动口不动手的老汉儿,今天居然天神下凡来了个全武行?
骑在自己弟弟身上的周亦农,看到自己的大儿子脸色也是尴尬了一下,但仍然没有放过身下的弟弟,反而又甩手打在了对方后脑上。
“啪!”
手掌与后脑发出了清脆的声音,就仿佛是比赛的枪声,整个大厅又开始呜喧喧地闹了起来。
“峥娃儿快把你爸拖下来!”脸上一个巴掌印的三嬢,眼泪花包起,朝着周景峥大吼。
而流着鼻血的四爸,则死死扯着他爹周亦农的衣服,想要将他从自己二哥身上扯下来。
但却又挨了他大哥周亦农一耳光,打在地上瘫了半天愣是没爬起来。
“老大,快去把你爸拖开!”母亲张素芬也赶紧推了推周景峥的手,这样再让他们几兄弟闹起来,简直是周家的脸都要丢完。
看到这一幕的周景峥,内心之中又是难过,又是好笑。
自己的父亲是早前大学生,白帽子取下来之后又成为了中学的教书先生,一辈子都讲究“斯文”二字。
除了对他们几个子女和学生有点严厉之外,对所有人都是和和气气的。
二十五岁的周景峥,从有记忆以来,就没看过他爹周亦农对谁出过手。
要不是二爸他们持续无休止地索取,想来今天也绝对不会做出这些有辱斯文的事情来。
还真的是兔子逼急了咬人了!
见周景峥无动于衷,三嬢擦了擦鼻血,用手指着他骂道:
“好啊,你们两父子太好了!峥娃儿也是出息了,看到我们挨打都无动于衷,大家都是血亲家人,居然合起伙来这样整我们!”
“我回去就要找大爷他老人家评评理理!看你们一家人给个啥说法!”
本来还打算不插手的周景峥听到三嬢的话,那心头的火气腾的一下就冒起来了,直接怼到了三嬢面前,大手一挥:
“去说!去告!随便你们!”
但他父亲周亦农的行为却和他完全相反,听到这话之后立马从他二弟身上翻了下来,一把就将大儿子周景峥拉到了身后。
周景峥原本想挣脱父亲的拉扯,冲过去和三嬢理论一番,却被自己的父亲一个眼神给制止下来。
看到这一幕的他,内心之中再次一叹。
原本以为父亲这回终于要硬气一盘,结果还是鸡公屙屎头节硬,哪有打架打一半听到对方要告家长了就不打的道理。
真的是年轻时候读书把脑壳读木了……
这时候张素芬也赶紧打起了圆场,饱经风霜的脸上全是苦涩:
“老二、三妹、老四,我们家也真的没有多余的粮票了……”
“嫂子,你把我当瓜娃子逗嗦?大哥是老师,你是川剧团的,你们几个娃儿除了老大和老三都是城市户口,每个月的各种票都是配齐了的!”
三嬢斜了一眼张素芬,显然并不相信:“这么多票还不能给我们三个匀一点?你侄儿侄女些就等他们饿死?”
“你!”
周景峥一看三嬢在凶自己的老妈就想上前理论,但又被他老爹扯住挣脱不得,他立马转头朝着周亦农吼了一声:
“爸,你放开我!”
“哦呦,好不得了!来,大哥,你把峥娃儿放开,我看他是不是要打我这个三嬢!”
三嬢看着周景峥的样子,立马双手叉腰随即胸部一顶,那昂首挺胸的样子像一只随时准备战斗的公鸡!
“二爸、三嬢、四爸,你们也知道我和二妹是农村户口,你们这样搞我们怎么活?”周景峥一脸怒容,挣脱父亲死死盯着三嬢。
三嬢被周景峥的眼神吓了一跳,随即反应过来,恼羞成怒,直接一巴掌甩在了周景峥脸上:
“当初你爸带白帽子,不是我们几个护着,你们几个娃儿能长这么大?!峥娃儿,你个狗日的简直没良心!”
周景峥被这一巴掌直接打懵了,正要开骂就听到他老爹周亦农的咆哮:“行了!”
随着他的这一嗓子,整个现场再次恢复了寂静,就连刚才情绪激动的三嬢都一下焉了下去。
周亦农从胸口摸了几张粮票出来,拍在桌子上:“拿着赶紧走!”
原本还躺在地上装死的二爸,一下就蹿了起来,朝着桌子上的粮票一抹就带着三嬢和四爸溜到了门口:
“大哥,我们下周再过来看你和嫂子!”
“来锤子你们来!”周景峥直接一下骂了出来。
周亦农将周景峥一把扯了回来,满脸怒容:“闭嘴!”
随即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整个人的脸垮了下来,叹了口气,看着门口的二爸三人:“你们不要再把粮票搞掉了。”
“晓得了哥,我们先走了。”二爸三人立即点头,一溜烟跑了出去。
“爸,你又打人家,又给人家粮票,我都不晓得你脑壳咋想的,这些白眼狼你管他们咋子嘛,真嘞是!”
周景峥看着重新恢复平静的父亲,根本不知道对方脑壳到底咋想的,多年以来的退让换来的只有二爸他们的变本加厉。
真不知以后这日子到底何时才是个头!
他们家的几姊妹,别看只有他和二妹是农村户口,但粮票也是万万不够的,每个月也是省吃俭用才能堪堪在温饱线上挣扎。
今天他老爹摸了几张粮票出去,接下来又要勒紧裤腰带了。
脸色还有点发红的周亦农坐在藤椅上,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周景峥,嘴巴微微一吐:
“滚!”
“要的!”
周景峥可不敢在这个时候和他老爹来个宣武门对掏,听到周亦农发布的任务,立马点头转身和他妈张素芬一起收拾战场。
他看着这一地的狼藉,心思也跑到了九霄云外。
黑市卖菜的风险越来越大,一旦被抓除了将菜没收了之外,还要罚款。
二爸他们这三个催命鬼,下周都又要过来,就算家里再有余粮也经不住这样折腾。
唉……
他回过神来看着一旁的母亲,暗自打定主意。
这两件事都要提前打算,既不能一直靠躲稽查卖菜来补贴家用,更不能让父亲对二爸他们一味忍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