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拳。
拳锋砸进交叉的小臂，闷响像一麻袋沙土掼在地上。陈沙顺劲仰了半寸，前脚掌一碾，把冲量卸进地垫。
心里那本账，翻过一页。
崩山拳，存了四十七拳。再来三拳，入门。
“别杵着。“对面的青年收拳，转了转手腕，“一节课五十块，馆里花钱请你，不是请你来站桩的。“
周烈。振威武馆少东家，十九岁，八品武徒，临江武科圈里有名的天才。
也是陈沙的老客户。这门崩山拳，他挨了整整三年。
“哎。“陈沙把抱架重新立起来，咧嘴笑，“桩也是功夫，肉桩。“
等课的两个学员嗤地笑出声。
“听见没，他自己认的。“
“一个月底薪三千，挨一节课二十。换我，我也笑。“
下午四点。二楼横幅红底黄字：距武科高考，还有四十天。高武历七十八年四月末。
“来。“周烈欺身上来，一拳直取面门。
陈沙抱架迎上去。拳到小臂的一瞬，他下颌一收，肩膀一松，让拳锋顺着小臂滑过去，只留三成劲在身上。
这套动作熟到不用过脑子。收下颌护咽喉，含胸护心口，肘尖内扣护肋。新来的学员挨一拳就天旋地转；他挨了一千二百拳，拳拳落点有数。
“啧。“周烈收拳，皱眉，“又是这样。你这人挨打怎么跟泥鳅似的，没劲。“
“泥鳅要加钱的，少东家。“陈沙甩了甩小臂，“滑一下，五块。“
“你这张嘴，比你这身皮值钱。“
“那当然。皮是馆里的资产，嘴长我自己脸上，说话不另收费。“
“行。“周烈活动着手腕，“那你把嘴闭上，用力接。“
“用力接，也得加钱。“陈沙笑嘻嘻把抱架又立正了些，“一拳五块，童叟无欺。“
哄笑声里，馆门口一阵响动。一个教练领着七八个新学员进来参观，都是十六七岁，眼睛亮得像刚发下来的护具。
“这边是私教区。“教练介绍，“咱们少东家，去年市青赛前三，今年冲武科的种子。“
新学员们齐刷刷看过来。
周烈的腰板，当场又直了三分。
“都看好了。“他冲陈沙抬了抬下巴，“崩山拳，讲究一个整字。力从地起，过腰入拳。光说不行，得有东西接着。“
他口中的东西，是陈沙。
有个胆子大的新学员小声问：“师兄，沙包……疼吗？“
“你问他。“周烈笑了。
“回师弟。“陈沙一本正经，“不疼。拳到身上，都是钱响。“
“少东家。“他转头咳了一声，“咱们这节还剩十分钟，要不，改天再演示。“
“急什么。“周烈说，“给师弟师妹们看个完整的。“
他退开三步，两脚碾地，站了个扎实的桩。
陈沙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起手式他认得——不是平时喂招的路数，是周烈上个月市青赛上用的重式：垫步，拧腰，整劲一拳。那天这一拳，把对手的护具连肋骨一起干裂了。
“哎，少东家。“陈沙把抱架又紧了紧，“这招，市价可不一样。“
“多少。“
“这招得按工伤算。“
“放心。“周烈吐出一口气，“馆里差不了你这点钱。“
第一拳到的时候，陈沙把气沉了下去。
拳锋撞开抱架，余劲扫在胸口。他踉跄半步，脚跟未稳，第二拳已经到了——拧腰，整劲，拳头像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
肋侧炸开一声脆响。
第三拳几乎叠着第二拳的落点。
又是一声。
陈沙顺着拳劲往旁边倒。倒的方向他挑过——垫子边角，厚实，软和。
馆里的规矩，倒下要倒在垫子上。倒在学员脚边，要赔惊吓费。
他躺在垫子上，肋下像被人塞进去一根烧红的撬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心里那本账，却翻得飞快。
两根。骨折，五百一处，一千整。
而这三拳，拳拳到肉，劲路是活的——四十七，四十八，四十九。
五十。入门了。
两根肋骨换一门拳——这买卖，血赚。
“我的天。“一个新学员捂住了嘴。
“没事没事。“带队的教练摆摆手，见怪不怪，“陪练嘛，吃的就是这碗饭。都学着点——气血八十七，中考落了榜，不练拳，就得干这个。“
人群挪步。有个女生走了两步又回头，小声问同伴：“他就一直躺在那儿？“
“沙包也配用训练馆的地垫。“同伴嗤了一声，“躺够了自然会让开。“
没人注意到，二楼栏杆后面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人。
白色练武服，袖口挽到小臂。她在那儿站了多久，没人知道。
陈沙躺在垫子上，虚搭在肋下的手没动。但他感觉到了——楼上有一道视线，落在他身上，停了很久。
不是周烈那种看热闹的眼神。也不是新学员那种又好奇又怕的眼神。
那种眼神他认得。三年前女教练第一次踢他扫云腿的时候，就是这么看的——不是在看一个沙包，是在看一个拳架。
他想抬头看，肋骨一阵抽痛，只好作罢。
等他再撑着膝盖爬起来，二楼已经空了。
陈沙在垫子上躺够规矩的一分钟，撑着膝盖爬起来，走到周烈面前，弯腰，规规矩矩鞠了一躬。
“谢谢赐教。“
“行了行了。“周烈被师弟师妹们围着，挥挥手，像挥一只苍蝇，“下周同一时间。“
“好嘞。“陈沙直起身，龇着牙又补了一句，“少东家，今天这三拳，我给五星好评。“
傍晚六点，武馆前台。
“肋骨，两根。“管后勤的孙姐头也没抬，在单子上写字，“报馆还是报私。“
“报私。“陈沙趴在台面上，“现结行不行。“
“馆里规矩，随月底工资。“孙姐把单子撕下来递给他，“一千。少东家签了字，倒是痛快。“
“他一向痛快。“陈沙把单子折好塞进口袋，“花的又不是他的钱。“
孙姐抬眼皮看了他一眼：“这月第几回了。“
“第三回。“陈沙掰着指头，“上回骨裂，上上回嘛，忘了。“
“你呀，要钱不要命。“
“孙姐这话不对。“陈沙说，“我要钱，也要命——命是本钱，得省着花。“
“省着花还当沙包。“孙姐把笔一搁，“攒这些钱，买啥。“
“给我妈搬台缝纫机。“陈沙说，“她那台老的，踩一天，咯噔响。“
孙姐看了他两秒，摆摆手，没再说话。
陈沙笑了笑，用食指在裤缝上划了一道，添进那个谁也看不见的正字里。
深夜十一点，训练馆早锁了门。
器材室后头的小门，钥匙是他拿两条烟跟看门的老莫换的，每晚一小时。他只开角落一盏灯。
肋骨上了固定带，喘气都疼。他在拳桩前站定，抬手，沉肩，拧腰——白天周烈那个桩，他在心里拆了八百遍。
第一拳出去，他自己先怔了一下。
拳架太顺了，顺得不像第一次。
第二拳，第三拳。垫步，拧腰，整劲——拳锋破空，砸在拳桩上，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桩底窜起一层灰。
一整套崩山拳打下来，行云流水。
比白天少东家打的那套，还标准。
陈沙收了势，站在原地，低头看自己那双缠着绷带的手。
三年。一千二百拳。
他把疼存在骨头里，把劲路存在拳头上，把每一句沙包也配存在心里那本账上，一笔一笔，利滚利。
这一顿打，他存了三年学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