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年,长安,两仪殿。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殿内,照在铺开的奏折上,也照在李世民那张越来越黑的脸上。
“河北旱情刚缓,河东又来蝗灾,这帮地方官平日里一个比一个会唱太平,真出了事情,奏折写得倒一个比一个惨。”
李世民把手里的奏折往桌上一放,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刚想继续骂几句,腿上忽然传来轻轻的一声。
“阿耶。”
李世民低头看了一眼。
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家伙正趴在他腿上,仰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他,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抓着他的衣摆,安静得和刚才判若两人。
“嗯。”
李世民应了一声,重新拿起奏折。
过了两息。
“阿耶呀。”
“嗯。”
又过两息。
“阿耶阿耶。”
李世民额头轻轻跳了一下,还是低头。
“兕子,你今日已经在朕这里玩了一个时辰,糕点吃了,果子吃了,墨也差点打翻了,你又想做什么?”
小兕子眨巴两下眼睛,伸出一根肉乎乎的小手指,直直指向桌案右侧。
“那个。”
李世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里摆着几支毛笔,一方砚台,两摞奏折,还有刚刚用过的玉玺。
李世民看了一圈,又低头问道:“哪个?”
“石头!”小兕子的眼睛一下亮了,伸着手就往玉玺的方向够。
李世民脸皮一抽,直接按住了她的小爪子。
“那叫玉玺。”
“玉西?”
“玉玺。”
“玉喜?”
“……”
房玄龄坐在下首,手里还拿着刚刚送来的文书,看到这一幕赶紧低头,肩膀却悄悄抖了一下。
李世民眼角扫过去:“玄龄,你想笑便笑。”
房玄龄立刻正色,拱手道:“臣正在想河东灾情,绝无此意。”
李世民哼了一声,重新低头看向女儿。
小兕子已经把刚才的名字忘得差不多了,两只小手扒着他的胳膊,眼巴巴盯着玉玺。
“阿耶,兕子也想盖一下。”
“不给。”
“就一下呀。”
“不给。”
“一小下。”
“那也是一下。”
小兕子想了想,伸出大拇指和食指,比出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小缝。
“介么小一下。”
李世民都被气乐了。
“你昨日拿着毛笔追承乾,把你阿兄新做的常服画成了大花脸,今天还敢碰这些东西?”
“那系阿兄寄几坐过来哒。”
小兕子鼓起腮帮,回答得理直气壮。
房玄龄这次实在没忍住,咳嗽了一声。
李世民面无表情地看过去。
房玄龄立刻端起茶盏,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你阿兄坐在东宫,你拿着毛笔从立政殿追到了东宫,你倒是告诉朕,他怎么自己坐到你笔上去的?”
小兕子被问住了。
小脑瓜认真转了好一会儿,她大概也觉得这件事圆起来有点费劲,索性眼睛一弯,露出一个甜甜的笑脸。
“阿耶,兕子可爱嘛?”
李世民沉默了。
房玄龄再次把头低了下去。
这小家伙才多大,怎么已经知道转移话题了?
“可爱也不给你玩。”
李世民伸手点了点她的小脑门。
“玉玺关乎国事,你去找你的拨浪鼓玩。”
“哦……”
小兕子失望地垂下脑袋,从李世民腿上一点一点往下滑。
她腿短,落地的时候还踉跄了一下,自己很快站稳,背着小手慢吞吞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偷偷回头。
李世民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
小兕子赶紧把脑袋转回去,迈开小短腿继续走,一副兕子什么都没有做、兕子特别乖巧的样子。
李世民看得好笑,摇摇头便重新处理政务。
孩子嘛。
多半一会儿就忘了。
殿中很快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奏折翻动的轻响,以及房玄龄偶尔出声分析政务。
约莫过了半刻钟,一名内侍忽然快步走入殿中。
“陛下,河东八百里急报!”
李世民脸上的笑意瞬间散去。
“呈上来。”
内侍赶紧把急报奉上。
李世民接过扫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随后起身走到房玄龄身前,把文书直接递了过去。
“玄龄,你看看蒲州这里,前几日的奏报还说粮仓可支两月,今日怎么突然只剩二十日的存粮?”
房玄龄神色也认真起来,立即接过急报。
两人的注意力都落在灾情上。
没人注意到屏风后面,刚才已经离开的小兕子又探出了半颗小脑袋。
她先看阿耶。
阿耶在说话。
再看房伯伯。
房伯伯也在说话。
最后,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慢慢落在桌案上。
玉玺还在那里。
小兕子缩回脑袋,摸了摸自己的小下巴。
阿耶刚才说不给她盖。
可她真的就想盖一下。
盖完放肥去。
阿耶肯定发现不了。
想到这里,小家伙眼睛逐渐亮了起来,感觉自己发现了一个特别聪明的办法。
她蹑手蹑脚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一步、两步、三步。
每走几步都要看看李世民。
没人回头。
很好。
小兕子的胆子顿时更大了。
她来到桌案旁边,因为个头太矮,小手根本碰不到玉玺,只能吭哧吭哧搬来旁边一个矮凳。
凳子有点沉。
她憋得小脸通红,费了半天劲才拖到桌案旁边。
“呼……”
小家伙还知道擦擦额头根本不存在的汗。
随后踩上凳子,两只小手扒住桌面,先露出一双眼睛,再露出小鼻子,最后整张小脸都冒了出来。
玉玺近在眼前。
小兕子眼睛都快亮成小灯泡了。
她小心翼翼伸出手。
摸一下。
赶紧缩回去。
回头看。
阿耶还在和房伯伯说话。
再摸一下。
还是没有人发现。
小兕子终于彻底放心,两只手一起抱住玉玺。
“嘿咻……”
比她想象中沉好多。
小家伙差点没抱稳,赶紧用肚子顶住桌边,费了好大劲才把玉玺抱进怀里。
得手!
小兕子嘴角都压不住了。
接下来只差纸纸。
她抱着玉玺爬下凳子,一溜烟跑向后殿。
前几天她明明见阿耶把好多写坏的纸放在这里,可今天宫人刚刚收拾过,桌子上干干净净,连一张都没给她留下。
“纸纸呢……”
小兕子抱着玉玺转了一圈。
没有。
她又拉开旁边的木箱。
还是没有。
小家伙开始犯愁。
好不容易才把玉玺偷……借出来,总不能还没盖就放回去吧?
她目光转了一圈,突然落在墙边的大衣柜上。
那里平时放着李世民换季的一些衣物。
小兕子记得,自己上次躲进去玩的时候,还看到里面压着几张纸。
“有啦!”
小家伙眼睛一亮,抱着玉玺噔噔噔跑过去。
衣柜有些高。
她先把玉玺放在地上,两只手抓着柜门,使出吃奶的劲往外一拉。
吱呀——
柜门缓缓打开。
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小兕子开心地把玉玺重新抱起来,一头钻了进去。
里面挂着好多衣服。
小家伙用脑袋拱开一件。
没有纸。
再拱开一件。
还是没有。
她越钻越深,很快整个人都快被衣服埋了起来。
“咦?”
就在这时候,小兕子忽然停下动作。
衣柜最深处,似乎有一点白色的光。
小兕子眨眨眼,又往里面爬了两步。
那一点光渐渐变大。
原本应该贴着墙壁的木板,此刻竟然多出了一条细细的缝。
小孩子对未知的恐惧,往往赶不上好奇。
尤其是小兕子这种在皇宫里都能追着蝴蝶跑半天的主。
她抱着玉玺凑过去,伸出一只小手。
轻轻一推。
吱——
眼前豁然开朗。
明亮的白光洒在小兕子脸上。
小家伙整个人愣住了。
门后没有阿耶的衣服,也没有熟悉的宫墙。
那里是一间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屋子。
地面光滑得能照出影子。
墙壁白得像雪。
头顶还有几个亮得离谱的东西,把整个房间照得如同白昼。
小兕子抱着玉玺呆呆站在门口。
与此同时,刚洗完澡的秦砚从厨房出来,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忽然听见储物间方向传来动静。
他皱了皱眉。
自家衣柜还能成精?
秦砚拿着水走过去。
刚拐过墙角脚步停了。
衣柜门开着。
门里面。
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姑娘抱着一枚玉玺,正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他。
两个人足足对视了五六秒。
秦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短袖短裤加拖鞋。
再看看面前的小姑娘。
精致唐制宫装。
双丫髻。
绣鞋。
玉饰。
还有怀里那块一眼看起来就很贵的玉玺。
秦砚脑袋里飞快转了一圈。
这小孩从哪儿进我家的?
我超威,这可是十六楼啊!
“小朋友。”
秦砚试探着开口,“你怎么进我家的?”
小兕子也终于回过神来。
她先看看秦砚。
又看看他身后的屋子。
最后抬头看向那些明亮的灯。
那双眼睛里很快装满了惊奇。
“介里……”
“系哪里呀?”
秦砚眉头皱得更深。
还真是个孩子。
他放慢声音,尽量不吓到她。
“这里是我家。”
“你家大人呢?”
小兕子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玉玺,又看了看秦砚,似乎在判断眼前这个陌生锅锅到底能不能相信。
秦砚看她一点哭的意思都没有,胆子还挺大,干脆蹲下来和她平视。
“哥哥先问你一个简单的。”
“你叫什么名字?”
小兕子这次听懂了。
她抱紧怀里的玉玺,挺起小胸脯,声音软软糯糯。
“窝叫兕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