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漪,咱们生个孩子吧。”
耳边温热,夫君这声低喃似惊雷,震得苏玉漪半晌缓不过神。
所以那算命先生的无稽之谈,他竟信了?
-用苏姓女子所生孩子的脐带血,可医好庆阳公主楚吟的不足之症。
白天,她的夫君沈聿修陪楚吟来寺中祈福,非要拉她陪同。
在山脚遇到个算命先生,公主停下问卦:
“本宫的病可有良方?”
今晚,沈聿修冒着暴雪,撞进她屋里,终于要和成婚两年的妻子圆房。
是为别人。
她就说,一向冷漠疏离,克己复礼的夫君,怎会在上元寺这种佛家之地和自己行房事?
她原还存着一丝侥幸和欢喜。
以为和沈聿修能更进一步,打破僵局了。
结果并非如此。
眼看衣裙被掀起一半,小腿莹白肌肤露出,苏玉漪猛地激灵,抬手推开。
沈聿修却毫不怜惜,手在她腰间摩挲,愈发激进。
双唇被一阵强势的掠夺侵袭,苏玉漪用力咬下,血腥弥漫。
“嘶——”
手肘猛地从桌角滑落。
苏玉漪从回忆中惊醒,眸底猩红。
昨夜沈聿修未能如愿,拂袖摔门而去。
今早约好辰时从上元寺回京,她一直在等。
“阿团,去问问郎君,何时动身。”
没多久,丫鬟阿团急急跑进来:
“夫人,郎君已经走了!说公主身子不适,要先回去!”
阿团气得破口大骂:
“夫人又不认得路,郎君连声招呼都不打就把人扔在这儿,好狠的心!”
寒风呜咽,透过窗缝打进来,苏玉漪勉力挺了挺腰,身姿清瘦,孤寂。
就因昨日不愿满足他,今日就把她一个人落在这儿。
大雪马上要来了。
她若不走,山路封住,就再走不了了。
不认识回长安的路,只能去问方丈。
方丈慧能有些吃惊,“沈状元没给夫人留个人?”
苏玉漪微敛心神,与慧能浅笑道谢告辞。
习惯了。
这不是她第一次被放鸽子。
因为庆阳公主楚吟,他说好的话变卦,再平常不过。
起初她还会闹,会问为什么,可得到的答案只有,
“公主体弱,对我有恩,我怎能不管?你是我的妻子,应该体谅我,怎么没完没了的挑刺呢?”
去他的吧!
她从德州徒步走了三个月,赶来长安,寻到夫君,就是来忍让别人的?
风雪越来越大,苏玉漪让阿团拿好行李。
阿团担忧:“夫人,咱们能行吗?”
苏玉漪特意带来的那件灰鼠皮大氅被拿走了,显摆自己有良心似的,沈聿修又给她留了件薄绒披风。
无法御寒,但她还是披上,紧了紧:
“不行也得行,没人帮咱们。”
主仆二人出了庙门,后面有小沙弥喊住她们:
“施主请留步。”
递上一件玄色狐皮大氅。
苏玉漪吃惊:“这是......”
“有人托我给施主送来,天寒路远,施主路上小心。”
苏玉漪目光落在那件大氅上,鼻尖发酸,滚下两行热泪。
细碎的磋磨没惹哭她。
陌生的善意却让她泪流不止。
“那人还让我给施主稍句话:徒留无益,当断则断。”
朔风夹杂着雪粒呼啸,擦在苏玉漪颊边,生疼。
寺里晨钟恰在此时敲响,钟声空旷,她脑中“嗡”得一声震颤。
木桩一下下,撞在钟鼎上,也撞在她心头。
她接过大氅,攥紧那串檀木佛珠,双手合十,语调虔诚:
“弟子谨记慧能师父教诲。”
转身离去,风雪掩盖住小沙弥那句:“不是师父说的......”
不远处,一道颀长身影目视她背影远去,直到看不见时,才转身回了屋舍。
——
凛风似刃,打在她身上,疼痛渐渐转为麻木。
地面很快覆了一层厚厚的雪,看不清前路深浅,苏玉漪如履薄冰,走得更慢。
可谨慎无用。
她还是踩到了一处坑洼,身子猛地一闪,手炉滚落,顺着下坡消失无踪。
竟是一处悬崖。
阿团护着她往里缩,苏玉漪攥紧大氅,后背冒出好几层冷汗,指尖触到个发硬的,暖暖的物件,她翻开内层看,竟是块巴掌大小的和田暖玉,缠在一串檀木佛珠上。
她把佛珠戴到腕间,牢牢攥住那块暖玉,暗念“阿弥陀佛”,掌心一片温热,苏玉漪心神暂宁。
“夫人,要不等郎君来接咱们吧,再走下去会出事儿的。”
苏玉漪目光放远,瞧见山腰挺立的雪松。
“他不会来的,我们不走,就得死。”
往前走,或许还能活。
白雪刺目,恍惚间,她好像看到半年前来京时,长安那条繁华的街。
唢呐喜乐长鸣,繁花似锦。
状元郎坐在马上,身前大红花,头戴凤翎帽,鲜衣怒马少年时,朝苏玉漪站着的地方走近。
她仰头,一错不错看着马上的人。
眉眼清俊,颊边含笑,意气风发,似一束光,打在苏玉漪心里。
那时她只有一个念头。
这是属于她的少年。
她跟着一路去到状元府,害怕打扰,等人都散了,才找到沈聿修。
那时的她还不知对方已经改名,依旧唤他从前的名字:
“沈平,你还记得我吗?”
沈聿修对上她的视线,愣怔片刻,缓缓点头。
苏玉漪心中惊喜,耳边清晰得听见自己的心跳,却掩过了沈聿修那句诘问:
“你怎么来了。”
苏玉漪是德州知州之女,十五岁那年父亲欣赏沈聿修的才华,将她许给沈家做妻。
沈聿修醉心学业功名,两人连婚事都没办。
苏父支持他以学业为重,给他出钱来长安科举。
苏玉漪只和沈聿修见过一面,他就去了长安。
而她留在德州,照顾沈家老母。
“婆母病了,想你想得紧,你可有时间回去看看她?”
苏玉漪语气怯生生,沈聿修身上的状元红袍还没脱,眉宇担忧。
他将苏玉漪迎进门,答应安排沈母治病。
“我不在的日子里,辛苦你了。”
苏玉漪心里的石头落地。
那时她觉得,自己没跟错人,在德州为他守着家的辛劳,都值得。
山间野风不止。
苏玉漪用大氅裹紧阿团,两人拥着往前走,鞋袜湿透,脚被磨破,渗出殷殷鲜血。
雪地里延伸出一串带血的脚印,伴着两人的步伐,越来越长。
苏玉漪喉间酸涩生疼,真想坐下大哭一场。
可自己又知道不能哭,嘴里不停念叨着慧能师父告诉她的那句话:
“徒留无益,当断则断。”
想活下去的渴望从未像现在这样强烈。
长安街头的那束光只是幻象。
谦逊温润的状元郎,在看到她时露出的那抹笑,也是。
对她来说,那些从来都是虚妄。
靠这些虚妄走到现在的她,遍体鳞伤。
苏玉漪决定了。
逃离这窒息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