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琦从宿醉中醒了过来。
这已经不知道,是他多少次为了开单,不要命的喝酒了。
不过昨天的酒喝得特别值得,他终于给公司签下了一份,价值五千万的合同。
这下他不仅能拿到,一笔可观的分红。
还能稳稳坐上,销售经理的位置。
也难为他一个机械工程的高材生,做了这么久的市场销售。
他终于可以不用住在,这间狭小的地下室里,转而搬进公司为经理级别,特意在公司周边准备的公寓。
说到地下室,赵琦感到有些奇怪。
平日里街边商贩的叫卖声,混合着过往车辆的鸣笛,都让他苦不堪言。
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当他竖起耳朵细听,却听见了一声长叹,还有女人在低声啜泣。
赵琦这才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幅胖娃娃抱着锦鲤的年画。
画上还写着大大的年份:
1985年。
屋里的衣柜、书桌,都是用实木打造的。
上面的红漆有些许脱落,其中有不少地方,看上去就是人为抠掉的。
赵琦只愣神儿了一瞬间,儿时的记忆涌上心头。
那时他的父母,踏着改革的春风,成为村里第一批富起来的人。
这五间红砖大瓦房,就是那时候盖起来的。
在大部分人家,还住着土坯房的农村,他家的红砖房,是多少人羡慕的对象。
赵琦的父亲赵建军,在村长的劝说下,带头办了一个村办小厂。
不过村里没有钱,需要赵建军个人出资。
当时美其名曰:先富带动后富。
后来经过集体商议项目,最终成立了一个电风扇厂。
就是这个电风扇厂,彻底拖垮了赵琦一家。
厂子刚建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干劲儿十足,厂子里也是一片热火朝天。
在这些人的不懈努力下,前进牌电风扇在辽北地区,好不容易闯出一片市场。
可是随着越来越多的村民,加入到厂里之后。
电风扇的销量,虽然一路看涨,但是效益却远不如从前。
不仅生产效率变低了,就连产品的品质,也开始变得参差不齐。
前进电风扇厂,逐渐有了要倒闭的倾向。
这个苗头刚一出现,就有些人开始,往自己家里哄抢电风扇。
抢不到成品的,就去抢原材料。
一直到形势彻底失控,连设备都被人拆分搬走。
最让人无法接受的,就是这些人居然还恬不知耻,堵在赵建军家门口。
集体来讨要工资和奖金。
逼得他们家只能卖了房子,还写下了不少的欠条。
等赵建军两口子,靠着打工还清了欠款。
刚刚放下背了半辈子的包袱,却双双一病不起。
仅仅不到一个月,两人便撒手人寰。
赵琦的手机里,一直留着母亲给他,发的最后一条短信:
“儿子,咱家欠的钱都还完了,往后的日子就好过了。”
赵琦的眼睛有些模糊,可还没来得及继续伤感。
屋外传来的争吵声,打断了他的回忆。
“大哥,你再不管管,厂子就要彻底毁了!”
赵琦一个激灵,这声音他太熟悉了,是他的二叔赵拥军。
原来是二叔来了。
紧接着就是赵建军,带着些无奈的腔调:
“都是一个村的,为了点儿铜钱,就把人家孩子送派出所,以后我在村里还咋做人?”
“做人?那帮兔崽子偷东西的时候,想过你咋做人吗?”
他们兄弟二人,为了这件事争吵了半天。
“你小时候也没少偷人家的废铁,他们咋没把你送派出所去呢?!”
当赵建军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场面瞬间安静了下来。
母亲刘桂琴在身后,偷偷拉了拉赵建军的袖子。
赵建军此时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可就像泼出去的水一样,说出去的话,哪有那么容易收回。
果然赵拥军闻言,像被使了定身术一样。
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的大哥,眼神里全是失望和难以置信。
他们兄弟俩小时候,家里实在是太穷了。
要不是实在揭不开锅,赵拥军也不会干出这种事。
直到有一次,赵拥军偷废铁的时候,被人抓了个现行。
让几个保卫干事,当场打给打了一顿,半个月都下不来炕。
没想到当时,为了活命的无奈之举。
今天会成为,捅向兄弟心里的一把刀子。
“好好好!”
赵拥军被气到无言以对,只能连说了三个好字。
赵琦一把掀开,盖在身上的毛巾被。
趿拉着球鞋,就赶紧跑了出来。
正好赶上赵拥军,正要摔门而去。
赵琦拉住二叔的手,使了好大的劲儿,才把二叔拉住。
以前他咋没发现,看着不起眼的二叔,居然壮的像头牛似的。
“二叔,你别走。”
听见赵琦的声音,赵拥军停住了脚步。
重活一世的赵琦,此时才真正读懂了,二叔看向他的眼神。
那是宠溺的眼神。
二叔和二婶结婚十多年,一直都要不上孩子。
或许他早就把赵琦,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看待。
就是因为这次争吵,赵拥军负气而走。
从那时候起,赵琦误认为二叔不顾亲情,是个自私自利的小人。
所以几十年来,都没给过二叔好脸色。
他甚至都不知道,赵建军他们两口子的后事,都是二叔帮忙料理的。
不过这一次,他可不能再误会二叔了。
“二叔你没说错,你走啥?”
赵琦又转过身,面向自己的父亲。
“爸我问你,你开厂子是为了当好人,还是为了赚钱?”
这个问题并不需要回答,因为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所以赵琦没有停顿,继续向着赵建军开炮:
“一点儿漆包线是不值几个钱,可架不住天天偷,偷到啥时候是个头?”
“等到时候都偷干净了,咱家买卖也黄了,我和我妈去睡大野地去,你再接着当你的好人。”
赵拥军满脸惊愕地看着,刚满十八岁的侄子。
这小子平时不声不响的,今天这是突然就长大了?
可是赵建军的脸上,就有些挂不住了。
当着自己弟弟的面,被儿子教训了一番,心里怎么能痛快。
“你个小孩儿懂个屁!大人的事你……”
“什么叫大人的事?咱家厂子以后还不是琦琦的,他说几句怎么了?!”
一向温柔的母亲,此刻也站了出来。
她一只手掐腰,另一只手指着赵建军的鼻子。
赵建军眼看自己“众叛亲离”,声音马上就低了八度:
“那你小子说说,咱们该怎么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