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的后厨在申时准时烧起了第一把火。
不是走水的那种火，是灶膛里松木柴被引燃时跳起来的那一下，橘红色的，舔着锅底，把一口大铁锅烧得滋滋响。两个帮厨在剁肉，砧板上的咚咚声和蒸笼冒白汽的嘶嘶声混在一起，熏得房梁上挂了十年的腊肉往下滴油。
沈厌蹲在水盆旁边洗葱。
他洗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捋，把黄叶掐掉，根须上的泥搓干净，再码进竹筐里。旁边杀鱼的伙计嫌他磨蹭，拿刀背敲了敲案板：“账房先生，你是在给葱梳头吗？“
沈厌没抬头，只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那副铜框眼镜的右腿断了一截，他用麻绳系在耳朵上，系得紧了勒得慌，松了又往下滑，所以每隔一会儿就要推一下。他说：“葱白炒了是甜的，葱叶炒了是苦的。混在一起就糟蹋了。“
杀鱼的伙计翻了个白眼，一刀拍在鱼头上，鱼尾巴甩了两下就不动了。
沈厌是三个月前来醉仙楼的。白老板起初不想收他，这人又瘦又黄，看着跟从地里刨出来的生姜似的，站在灶台前头都够不着蒸笼的上层。但他说自己会算账，白老板拨了三下算盘珠子考他，他心算比算盘还快。于是他就留下了，职位不是厨子，是“杂务兼试菜“。后厨做出来的每道新菜，出锅后先盛一小碟子给他尝，咸了淡了生了煳了，他舌头准，一口就能说出门道来。
白老板说这是“花钱买条舌头“，工钱给得不高，但管三顿饭。沈厌觉得够了。
今天的活不重。午市刚过，晚市还没开，后厨里只有三五个伙计在备料。沈厌把葱洗完，又去剥蒜，蒜皮撕下来薄薄一层，沾在手指上，他甩了两下没甩掉，索性用牙咬下来吐进垃圾桶里。这时候灶上的大厨喊了一嗓子：“松鼠鳜鱼，谁端给老板试个味。“
没人应声。大厨回头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沈厌身上：“就你吧，账房先生，尝一口。“
沈厌擦了擦手走过去。灶台上摆着一盘刚出锅的松鼠鳜鱼，鱼身切了花刀，滚油炸过，鳞片状的鱼肉翘起来，浇了一层琥珀色的糖醋汁，番茄酱的红和醋的棕搅在一起，勾了薄芡，亮汪汪的。几粒青豆和胡萝卜丁撒在上面做点缀，冒着热气。
沈厌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腹肉。
鱼肉入口的瞬间，他舌根猛地一抽——像被人从底下捅了一针，整条舌头麻了半边。他下意识要吐出来，但脖子僵住了，腮帮子发酸，那股麻劲儿从舌根往上蹿，顶到上颚，变成了一股铁锈味，腥得他牙关打颤。
他呛了一下，眼泪被逼出来半滴。
然后舌面上有什么东西在爬。三条线，横、竖、斜，又冷又硬，像有人用指甲蘸着铁水在他舌头上画字。他闭上眼想甩掉这幻觉，但那三条线在他眼皮底下一亮——变成了三道光。第一道从左上劈下来，第二道横着扫出去，第三道斜着往上挑。剑尖挑破一面鼓，鼓皮裂开，里面飞出一群麻雀，扑棱棱的翅膀扇在他脸上。
他猛地睁眼，筷子掉在案板上，“啪“的一声。
“怎么样？“大厨问。
沈厌愣了一息。鱼还在嘴里，已经凉了半截，糖醋汁凝了一层薄薄的膜。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嘴里只剩酸甜味，刚才的铁锈和光影全没了，像是从来没存在过。
“……有点咸。“他说。
大厨哼了一声，转身去调味了。
沈厌端着那碟鱼走回水盆边上，手在发抖。他低头看自己的筷子尖，干干净净的，没有血。他又舔了舔自己的牙齿，也没有破。那刚才的铁锈味是哪来的？
他不敢再吃第二口。把碟子搁在案板上，继续剥蒜，但手指头不听使唤，蒜皮被他捏碎了，黏在指甲缝里抠不出来。
“你咋了？“旁边杀鱼的伙计又凑过来，“脸白得跟猪板油似的。“
“没事。“沈厌说，“昨晚没睡好。“
他没说实话。他后半夜确实没睡，但不是没睡好，是做了个梦。梦里有一道菜，一盘红烧肉，肉皮亮得能照见人脸，他夹了一筷子送到嘴边，还没咬下去，就看见肉皮上浮出一张人脸——一个老头，瘦得只剩骨头，冲他咧嘴笑，说：“你终于尝到它了。“
他惊醒的时候一身冷汗，枕头湿了一片。但那盘红烧肉的样子他记得清清楚楚，连肉皮上那层糖色的光泽都记得。可他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吃过这道菜。他这辈子吃过最好的东西，也就是醉仙楼后厨剩下来的边角料。
沈厌把最后一颗蒜剥完，起身去倒水。经过灶台的时候，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盘松鼠鳜鱼——已经被大厨回锅重做了，新的那一份摆在碟子里，浇了更浓的汁，颜色深了一号。他盯着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看出来。
可他舌根到现在还在发酸。
酉时，白老板从前面柜台绕进后厨，圆胖的身躯把门框堵了个严实。他今天穿了一件酱紫色的团花马褂，领口油渍麻花的，手里端着一壶茶，边喝边晃着脑袋哼小调。
“今天生意不错，“他说，“楼下坐了八桌，楼上包间满的。老周，你那道鱼再加两条，明儿个备料。“
灶上的大厨应了一声。白老板的目光转到沈厌身上：“你，账房先生，前头帮我看一会儿柜台，我去后头歇歇，这脚站了一下午了。“
沈厌放下蒜盆，擦了手，走到前厅。醉仙楼的一楼摆了十来张方桌，这时候还剩两三桌客人，都是些穿短打的脚夫，喝了一下午的酒，脸红脖子粗地划拳。柜台后面一个扎着两条歪扭麻花辫的姑娘正趴在账本上打瞌睡，圆脸被胳膊压出一道红印，嘴角挂着一线口水。
沈厌在她旁边坐下，把算盘挪过来。
姑娘迷迷糊糊抬起头，看清是他，揉着眼睛说：“怎么是你？我爹呢？后头又偷吃酱肘子去了？你算完账了？今天楼下那桌脚夫赖了两文钱，我懒得跟他们吵，你帮我记上，下次他们来多加两碟咸菜把账补回来——咦你怎么不说话，舌头被猫叼走了？“
“去后头了。“
“哦，那你算你的，我再睡会儿。“她又趴回去，闷闷地补了一句，“算快点啊，别把算盘珠子拨得那么轻，听不见我睡不踏实。“
沈厌拨了两下算盘珠子，把今天的流水复核了一遍。数字是对的。他又拨了一遍，还是对的。闲着没事干，他就把明天的进货单也盘了一遍，算出来一共要花二两七钱银子，和前两天差不多。
那桌脚夫喝完了，阿九收了碗筷又趴回去。店里安静下来，只剩柜台上一盏油灯在跳，灯芯烧出一截黑灰，灯苗歪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背后的酒柜上。
沈厌盯着那影子看了一会儿，舌根又酸了一下。
“阿九。“他叫了一声。
“嗯？“
“你吃过松鼠鳜鱼吗？“
“吃过啊，我爹做的，可好吃了。“阿九没抬头，含糊地说，“糖醋汁里加了陈皮，比别家的香。“
“你吃的时候……嘴里面有没有一股铁锈味？“
阿九终于抬起头来，眯着眼看他：“铁锈味？你牙出血了？“
“没有。“
“那就是舌头被你咬破了。“阿九又趴下去，“你老是咬舌头，我发现了，你说话的时候舌头搁在牙齿中间，一闭嘴就咬一下，疼不疼？“
沈厌愣了一下。他没注意过这个习惯。
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舌尖探出来碰了碰牙，确实是搁在中间的。他闭嘴试了一下，上下牙咬合，舌尖被压出一道浅浅的白印。不疼，但确实有。
可他刚才吃鱼的时候没有咬舌头。他记得很清楚，那口鱼肉送进嘴里的时候他舌头是平的，没动过。
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根筷子，用舌尖舔了舔筷头。没有铁锈味，就是竹子的味道，带一点点潮。
他又舔了舔自己的手腕。汗味、盐味、还有皂角的涩味，也没别的。
那口鱼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正想着，外面街上忽然传来一阵铜锣响，咣咣咣的三声，紧跟着有人喊：“走水了走水了——镇东头破庙起火了——“
阿九猛地坐起来：“破庙？荠菜婆婆住的那间？“
沈厌还没反应过来，白老板已经从后头冲了出来，挺着肚子跑到门口张望了一回，脸色变了：“哎呀，东边都冒烟了，这一片都是木头房子，可别引过来——阿九，你在这儿看着，我去看看火势——“
他说着就往外跑，沈厌跟在后面也冲了出去。
镇子不大，从醉仙楼到东头破庙也就两里路。沈厌跑到的时候火已经烧大了，那座破庙原本就四面漏风，屋顶的茅草干了几十年，一点就着，火苗从房顶窜出来三五丈高，把半个天都映成暗红色。附近的人提着桶在泼水，但水泼上去滋啦一声就没了，杯水车薪。
沈厌站在人群外面，隔着热浪看那团火。庙门烧垮了，门板倒在台阶上，火舌从门洞里往外卷，把门槛上的青砖都烤裂了。他看见有人从火场里抬出来一张草席，草席下面盖着一个人形，瘦小的，蜷成一团，露出来的脚踝黑得像烧过的柴火棍。
“是荠菜婆婆……“旁边有人小声说。
荠菜婆婆，七十多岁，在镇上住了二十年，一个人，平时就在破庙门口卖荠菜团子。她眼睛不太好，做团子的时候总是眯着眼揉面，荠菜切得碎碎的，拌上豆腐干丁和虾皮，裹进糯米皮里，蒸出来碧绿碧绿的。沈厌刚来镇上的时候吃过一个，皮薄馅大，咬一口荠菜的清香从鼻子里钻进去，后味有一点苦，但苦得很舒服。
他现在站在火场外面，忽然想起来——那口荠菜团子，他吃完之后舌根也酸了一下。他当时以为是荠菜本身的涩味，没往心里去。
可他现在再想，那股酸和刚才吃鱼时的铁锈味，位置是一样的，都是从舌根底下钻上来的，只不过一个是酸的，一个是腥的。
他连一只鸡都不敢杀。可今晚他站在死人面前，那股铁锈味又从舌根泛上来，比杀鸡的血腥气还要重。
沈厌往前挤了两步，想看清草席下面的人。这时身后有人拽了他一把，力气很大，把他整个人扯得倒退了三步。他回头一看，是白老板，胖脸被火光烤得发亮，额头上全是汗。
“别靠太近，“白老板压低声音，“那庙里……烧得不干净。“
“什么不干净？“
白老板没答话，只是死死地盯着火场的方向。沈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那张草席被抬到路边的空地上，几个壮丁正用湿布往上面盖。草席的边缘被风吹起来一角，他看见荠菜婆婆的手从席子底下伸了出来——那只手五指蜷曲，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像是什么东西被捏扁了。
消防的铜锣又响了几下，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喊：“火往西边蹿了，快砍树，别让它燎到住家——“
白老板拽着沈厌往后退了十几步，退到一座石桥的桥头上才停。两个人站在桥上看着远处的火光，谁都没说话。沈厌的舌根又开始酸了，比刚才吃鱼的时候更酸，酸得他牙关发紧，口水一个劲地往外涌。
“白老板，“他开口，声音有点哑，“荠菜婆婆是不是……认识我师父？“
白老板的肩膀明显绷了一下。他转过头来看沈厌，油灯的光从桥头那边照过来，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一明一暗的。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师父的事，别在街上问。“
然后他转身走了，胖乎乎的背影匆匆消失在桥下的阴影里。
沈厌一个人站在桥头，看着远处的火慢慢被扑下去，从冲天的红变成了闷闷的暗，最后只剩下几条黑烟在夜风里歪歪扭扭地往上飘。他忽然觉得后脖子有点僵，用手一摸，耳根下面那块皮肤摸起来有一小块凸起的硬东西，摁下去不疼，但隐隐发胀。
他以前没注意过这个地方长了个东西。
夜风冷了。他搓了搓胳膊，往醉仙楼的方向走回去。经过破庙门口的时候，人群已经散了，地上泼了水，湿漉漉的，混着黑灰踩起来一脚泥。那张草席还盖在路边，无人问津。沈厌低头看了一眼，草席底下伸出来的那只手已经被人掰回去了，但席子边缘的土里嵌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他蹲下来把那团东西捡起来，借着远处人家窗户里漏出来的光仔细看——是一个荠菜团子，烧得焦黑，外面的糯米皮已经炭化了一层，但里面还勉强能看出荠菜的绿色。团子被捏得变了形，像是被人用力攥过的。他仔细看了看：外面烧得黑透了，但里面那层还有绿——火是从外面烧起来的，里面还没来得及透。
荠菜婆婆死的时候手里攥着这个团子。她是先把团子捏碎了，然后才被火烧到的。
沈厌把团子翻过来，看到背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裂纹下面露出来一小片油纸的边角。他指尖发颤，抠了一下，油纸啪地裂开，掉出来一张指甲盖大小的纸条，字迹被烟熏得模糊，但他凑近了勉强能认出来，上面写着六个字：
“那道鱼别吃。回来找。“
字是老头的字。他认得。师父教他认字的时候就是这种笔法，起笔重，收笔飘，写“回“字的时候最后一横总要拖出去半寸长。
沈厌攥着那张纸条，蹲在烧焦的破庙门口，半晌没动。
远处的更夫敲了二更。梆——梆——两声，在空荡荡的镇街上回荡。他站起来，把纸条塞进贴身的衣兜里，又把那个焦黑的荠菜团子揣进袖口，低着头往回走。
走了一半，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破庙的废墟。火是灭了，但残垣断壁之间还有一缕一缕的白烟往上冒，像有人在底下烧纸。风从庙里灌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烧焦的木头，也不是燎过的茅草，而是一种……他舌根又能分辨了，是苦的，像黄连煎水，苦得舌头打卷。
他把这口苦味咽下去，转身走了。
沈厌没看见的是，在他走开之后，破庙对面的屋檐上，一个黑衣人影无声无息地收了目光。那人把嘴里的半片干草叶子吐掉，翻下房檐，猫一样钻进火场的废墟里。他在烧塌的神像底座下摸了两把，抽出一片油纸，纸角没烧透，上面的字还清楚：
“小孩长大了。动手。“
他把油纸叠好塞进怀里，踩着瓦片消失在夜色里。檐角上留了一个浅脚印，足尖朝外。
回到醉仙楼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后厨的灯还亮着，大厨老周坐在门槛上抽烟袋，看见沈厌进来，冲灶台努了努嘴：“给你留了碗面，牛肉的，坨了也凑合吃。“
沈厌嗯了一声，走到灶台前。果然有一碗面扣在瓷碗里，上面盖着三片卤牛肉，汤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油膜。他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送进嘴里，面条确实坨了，软塌塌的，但牛肉卤得入味，咸香里带一点桂皮的甜。
他嚼着嚼着，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没有声音，就是眼眶一热，两道水顺着鼻梁滑下来，滴进面碗里，把油膜打出两个小坑。他赶紧抬起袖子蹭了一下，假装是被热气熏的——面早就凉了，哪来的热气。
但他就是止不住。他想起来荠菜婆婆给他团子的那天，老太太眯着眼说：“你太瘦了，多吃点。你师父当年也是这么瘦，我给他做了一百个团子才把他喂胖了两斤。“
他师父。那个在梦里冲他笑的老头。那个在火烧起来的时候把他推出门外、自己没出来的老头。那个在他后脖子上扎了一根银针、说“睡一觉就好了“的老头。
他师父死了三年了。他以为那些梦只是梦。
可今晚的纸条约他回去。回去哪？回那个烧掉的破庙？还是回更早的地方？
沈厌把面吃完，汤喝干净，碗洗了扣在沥水架上。他站在后厨的门口往外看，镇子已经睡了，街上黑漆漆的，只有更夫提着一盏纸糊的灯笼从远处晃过去，梆——梆——三更了。
他摸了摸袖子里那个焦黑的荠菜团子，又摸了摸衣兜里那张纸条。
“那道鱼别吃。回来找。“
“别吃“说的是松鼠鳜鱼。“回来找“——回到哪来？回到师父身边？可师父已经死了。
他舌根又酸了一下。
沈厌关上后厨的门，摸黑上了二楼自己那间小阁楼。阁楼里没有灯，他凭记忆摸到床铺，和衣躺下来。屋顶有一片瓦松动了，漏进来一束月光，白惨惨地投在他胸口上。
他闭上眼。
那三道光又来了。一横一竖一斜，一把剑挑破一面鼓，鼓皮裂开，麻雀飞出来。这回他看清了——那面鼓不是鼓，是一个人，一个穿白衣的人，胸口被剑尖挑开一道口子，血溅出来，是铁锈味的。
麻雀是从那个人破碎的胸腔里飞出来的。
沈厌猛地睁开眼，月光还投在他胸口上，照得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往外蹦。
他坐起来，把那张纸条又摸出来看了一遍。
“那道鱼别吃。回来找。“
明天天一亮，他就去破庙废墟。
他咬了咬后槽牙，把纸条叠好重新塞进衣兜里。阁楼的窗外，镇东头有一片暗红色的光，像未烬的炭火在喘最后一口气。他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直到那片红色彻底暗下去，沉进黑夜里。
然后他重新躺下，把被角拽到下巴底下，蜷成一个球。
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沈厌的耳朵贴在被子上，被面的棉布把地面的震动传了上来——一下，两下，三下，停住了。
脚步声停在他的窗户下面。
沈厌屏住呼吸。月光照在窗纸上，映出一团模糊的黑影。那影子一动不动地站了大约十息，然后走开了。脚步声往东去了。东边，破庙的方向。
沈厌把被子拽得更紧了些。他忽然想起来下午那盘松鼠鳜鱼——鱼身切了七刀半，花刀炸开之后每一片鱼肉都翘起来，像一把把竖着的刀尖。他当时只吃了鱼腹那一块，还剩下大半条。
如果“那道鱼别吃“的意思是整条鱼都不能吃，那他只吃了一口，算不算已经坏了事？
没有人回答他。
阁楼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屋顶漏下来的那束月光缓缓移动，从胸口挪到了脸上，把那双睁着的眼睛照得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
沈厌一夜没合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