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一年夏,西堤二马路荣昌记
梁师奶忍无可忍,将手上的茶杯重重一墩,砰的一声砸在桌面上。
没等她发作,梁老板已经霍地起身:“三叔公,三叔婆,慧珍系我亲生女,我供她读书天经地义!细个我读族学嗰阵,你哋就喺度冷嘲热讽;而家到我个女,你哋都唔肯放过?我同你哋讲明,荣昌记唔欢迎你们,请!”
店里坐着的一对穿着大襟衫、乡下打扮的老夫妻一脸诧异,那梁老板口中的三叔婆撇撇嘴:“阿荣,你阿妈点教嘅?咁样对长辈?我哋有讲错咩?生女就系赔钱货,迟早要嫁人嘅,读咁多书有咩用,咪嘥钱!”
梁师奶再也忍不住,呵斥道:“你们给我滚!”
两人才悻悻然转身,走到门口那老头还不忘回头“好心”劝解:“阿荣,听叔公一句,过继个仔啦,将来先有人替你养老送终啊!”
眼见梁师奶抄起茶杯就要丢过去,两人才忙不迭加快脚步,快步走出了荣昌记。
阁楼上,慧珍将刚刚的对话一字不漏听晒入耳。她无出声,只是静静坐着,低头思考着什么。
梁老板气的面色涨红,又不想梁师奶多想,他站在铺子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朝斜对面高佬凉茶铺走去。高佬已听到刚刚的动静,看他过来递上一杯茶“坐下喝口茶吧!”
梁老板没说话,多年的街坊无需多言,他接过茶慢慢喝完,刚想站起来回去铺子,却被高佬一把按住肩膀“不要理会那些外人的说法,顾好自己的小家才最紧要!”对于高佬明显的没话找话梁老板面露疑惑,只见高佬对他使了个眼色,朝着凉茶铺角落桌子瞥了一眼。
梁老板顺着他的目光斜眼看了一眼,只见那张桌子有个人穿着深色半旧长衫,旁边放着一个旧皮箱,一副买办的装束。他手里端着一碗墨黑色的凉茶,冒着丝丝热气却迟迟没有入口,而他旁边却是巡警永成靠在桌角,状若无意的和柜台后面的阿霞搭着话,隐隐传来几个字,“北方”“保管”梁老板收回目光,高佬又给他添了一杯茶,状若无意的说道“家和万事兴嘛!”
日头已攀上骑楼屋顶,阳光透过天窗在床头上闪烁着光斑,阁楼上才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慧珍走下楼梯,梁师奶正蹲在灶前添柴,听见动静,抬头问:“起身啦?怎么不多睡会?”
“睡不着。”慧珍走到灶台边,拿起葫芦瓢,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水洗脸。一捧清凉激在脸上,整个人彻底清醒了,连带着刚才在楼上听到的那些话,也被压进了心底。
“阿爸呢?”
“说出去行下。”
慧珍走到灶台前:“阿妈,我来。”
她接过阿妈手里的火钳,蹲下来,把灶膛里的柴拨了拨。火苗“呼”地蹿起来,映得她脸颊发烫,梁师奶在旁边洗米,淘米水白花花地倒进潲水桶里,又接了清水,把米下了锅。
梁师奶是潮汕人,有些一手好厨艺!她盖上锅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在案板上细细切碎了菜脯干倒入金黄的蛋液里,加入少许胡椒粉,等油热后倒入蛋液,中小火慢煎,定型后翻面煎蛋两面金黄,外酥里嫩,咸香中还带着甜,一股浓郁的蛋香弥漫开来,佐粥真是绝了!
“阿妈好香啊!”慧珍忍不住赞叹
“香就多吃点!”梁师奶宠溺的看了一眼女儿。
天气不错,梁师奶走向阳台,把晾晒的菜脯一一翻面,潮汕人餐桌上最不起眼的一小碟菜脯,制作可是要经历整整几个月的蜕变。一颗普普通通的白萝卜,洗净切条晒半天,码进竹篱撒盐,叠十几层,压石块。一周后搓水再晒,挤不出水装瓮阴凉存,这样反复几个月才能吃,想成老菜脯得十年以上!煮粥,炖肉,煎蛋,怎么做都好吃!
吃了早餐后慧珍就下楼去看铺了。
荣昌记开在西堤二马路内街转角,夹在一间金山庄和理发铺之间。铺面不大,只够放两节柜台,卖的是针线纽扣、洋货肥皂,兼带梁老板还替人代写书信。楼上住人,楼下开铺,楼梯虽陡,却是撑起这一方小生意的全部家当。
早上没什么客人,西堤的铺面大多要到十点钟以后才真正热闹起来。慧珍坐在柜台后面,把抽屉里散乱的铜板一枚一枚地捡出来,按面值细心码好。
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她抬起头,看见隔壁理发铺阿宽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白粥,呼噜呼噜地喝着,含糊不清地问:“珍姐,听日返学啦?”
“嗯,宽叔早啊!”
“读几年?”
“两年。”
“两年后出来做先生?”阿宽眼睛亮了一下,“咁犀利?”
慧珍笑了一下:“教小学啫,唔算犀利。”
“教小学都好犀利啦。”阿宽把最后一口粥倒进嘴里,抹了抹嘴,“我听讲做先生成日打人手心,你第日做先生唔好打人喔。”
“我唔打人㗎。”
阿宽咧嘴一笑,端着空碗回铺子去了。慧珍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铜板,心里有了主意。
过了晌午,梁老板才踏进门槛,手里提着一尾鲈鱼,说是女儿爱吃,特地买来给女儿补补脑。
梁师奶接过来,在砧板上利落地刮鳞去腮。厨艺她是一把好手,把鱼蒸上,再淋上一圈豉油,葱姜丝铺面,热油一淋,“滋啦”一声,香味飘得半个街都闻得到。
一家三口围着那张四条腿不太稳当的方桌吃饭,梁老板话不多,但夹菜的动作很勤,自己没吃几口,尽往慧珍碗里夹鱼肉。直到慧珍说“够啦够啦”,他才停手。
“听日就要去报到啦。”他扒了一口饭,说,“书本纸笔嗰啲,执齐未?”
“执齐了。”
“钱够唔够?”
“够。”
慧珍低头扒着饭,吃了几口突然放下碗说道:“阿爸阿妈,我毕业后出来教书,听人讲每个月有十二块人工。”
梁老板夫妻没有接话,只是筷子顿了顿。
“到时我可以每月给五蚊返屋企。”慧珍又说。
阿妈嗔笑着又给她夹了一块鱼:“傻女。”
梁老板脸一黑,把筷子往桌上一顿:“快食!我还养不起你啦?”
慧珍低下头,把那块鱼肉塞进嘴里,嚼得很用力。她知道阿爸不是真的生气,自己心里反倒舒坦了许多。
晚饭后,慧珍回到阁楼,把明天要带去学校的课本和文具整理好。那支钢笔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放进书包里,而是放在枕头底下,她舍不得用,怕写坏了笔尖,也怕弄丢了。
夜里,慧珍躺在床上,伸手摸了摸枕边叠得整整齐齐的蓝色校服。阴丹士林蓝的布料,在月光中泛着柔和的色泽。她用手指轻轻抚过衣领,阿妈缝了几个晚上,针脚走得又密又匀,领口处尤其用心,怕磨到她脖子。黑色中裙是马面裙款式,侧面用两排扣子固定,底部用细小花卉纹锁口,阿妈专门挑了条纹纱,轻盈透气,大小刚好。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把明天的路线过了一遍:出铺门,左转,沿长堤走到永汉路口,再拐入北京路,直走就是学校门口。这条路她前几天已经走过一遍了,明天再走一遍,就不会迷路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明天,她就是省立女子师范学校的学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