诘坐池中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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诘坐池中后

伯贤居士

古代言情·古代情缘

连载 | 更新时间 2026-08-18 00:2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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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古槐下,他独坐九百个春秋。传闻集齐四季朝露可唤亡魂,他年年试年年败。某日云游僧路过,叹道:“非你失手,是她自己不愿归来。”他摩挲着枯萎的朝露瓶,忽然笑了:“那便等。等到时序轮转,等到这棵树也想起——她亲手埋在此处的名字。”

章节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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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古槐栖寂·九岁朝霜

暮秋的风,是浸了凉露的。

不似春風軟綿繾綣,不似夏風熱烈奔湧,亦不似冬風凛冽刺骨。此時的風,是經過千番歲月淘洗過的清寂,穿林過陌,攜著滿天蕭瑟,緩緩撫過這一方僻靜山隅。天地間萬物皆隨时序凋敝,青山褪了蔥蘢,流水斂了喧囂,連人間炊煙都添了幾分淺淡,唯獨這一株千年古槐,兀自佇立在荒徑深處,看盡人間興廢,守著一場無人知曉的漫長等候。

古槐蒼幹虬曲,盤根錯節的枝椏向四方舒展,如蒼龍垂爪,覆蓋出半畝陰涼舊地。歷經千載風霜剝蝕,樹身的肌理早已滄桑如皺卷,深褐色的紋路裡嵌滿了歲月的塵埃,每一條裂痕,都盛載著數不盡的晨鐘暮鼓、春去秋來。此時節槐葉盡黃,層層疊疊的金黃葉片掛在枝頭,經風一拂,便簌簌簌簌落滿天地,如碎金墜地,似殘雪飄零。

落葉無聲,飄過蒼勁枝椏,落滿青石板徑,堆積在苔痕斑駁的青石台上,也輕輕落在那静坐多年的人影衣袂之間。

硯辭端坐槐下青石台,身姿端正如松,千年未改。

他一身素白長衫,衣料輕軟如雲,本是最潔淨無塵的色澤,卻在九百年日升月落的浸潤裡,染透了風霜晨露、歲月塵煙。衣擺邊緣泛著淡淡的舊色,边角處沾染著常年不褪的淺薄霜氣,無華、無飾、無溫熱,恰似他在此地度過的千朝暮暮,平淡、孤寂、執拗,從無半分波瀾,亦從無半分動搖。

世人修仙,皆求飛升長生、逍遙自在、脫離塵苦,唯他反其道而行。昔年他本是塵世書生,一朝緣起槐下,一念情深入骨,便甘願拋卻仙途坦途,自滯凡塵一隅。捨了雲巔逍遙,棄了歲月安閒,獨守這一株古槐、一方舊地、一場舊夢,一守,便是整整九百年。

九百年有多長?

滄海可成桑田,山河可改舊貌,王朝更迭九度,人間迭代千番。春華開謝九百輪,秋月圓缺九百回,世間走馬燈般來去往來的凡人,生老病死、聚散離合,繁華落盡、浮華成空,唯有這株古槐常青不凋,唯有他這槐下之人,初心如故,身姿如故,等候如故。

晚風穿過枝椏,捲起滿地落葉,旋起一圈淺淡的塵霧。四下無人,荒徑寂寥,遠山含暝,殘陽垂落天際,將最後一縷淺金餘暉透過槐枝的縫隙篩落下來,碎碎地鋪在他眉眼之間。

他眉目清淨,溫潤如古玉,卻籠著一層化不開的清寂。長睫垂落,遮去了眼底所有情緒,不悲、不喜、不怨、不嘆,只剩一片沉靜如水的淡然。唯有指尖緊緊執著的一物,洩露了他藏於千年歲月深處的執念。

那是一隻細紋青瓷朝露瓶。

瓷質本瑩潤剔透,胎色淨白如玉,瓶身原本雕著細密的連枝紋樣,線條婉轉流暢,曾是極精致溫潤的模樣。可如今,這只陪他度過九百年晨昏的露瓶,早已徹底失了往日光華。

瓶身黯淡枯澀,瑩潤盡褪,瓷面佈滿細密的龜裂紋路,如歲月佈滿人間的皺紋,縱橫交錯,觸之生涼。瓶口乾涸發滯,瓶腹空蕩蕩的,無半分水氣,無半分露澤,空空落落,恰似他年年滿心期许、年年徹底落空的歲月。

他掌心輕托著這只枯敗的露瓶,指腹緩緩貼著冰冷的瓷面,一寸寸撫過那些深刻的紋理。掌心的溫熱極淺,幾乎無法溫暖這隻浸滿千年霜寒的瓷瓶,一如他九百年熾熱真誠的等候,始終捂不熱一場杳無音信的離別。

風落槐梢,葉墜青石,天地靜得只剩風聲簌簌、葉落沙沙。

他就這樣靜坐著,不言不語,不動不搖,任由暮秋涼風撲面,任由滿地落葉沾衣,任由殘陽西沉、暮色四合。彷彿他本就是這古槐的一部分,是這方寂地的一磚一石、一草一木,與山河共生,與歲月同存,將自己的魂魄與執念,徹底融進了這場無盡的等候裡。

歲月流轉,從來最是無情。

唐詩有云:「歲歲花相似,年年人不同。」

人間最動人的是時光,最殘酷的亦是時光。年年春至,槐花依舊如雪飄零,清芬依舊漫滿山隅,四時風景從未虧欠半分,依舊周而復始、循環往復。可當年賞花之人、立樹之人、執手之人,卻早已消散於風月塵世,再無蹤跡。

九百年前的春風,曾攜著槐花香,撫過兩個年少相視的眉眼;九百年前的月色,曾照過槐下並立的身影,見過人間最溫柔的相守。而如今,春風依舊,月色依舊,古槐依舊,唯舊人不歸,舊夢難圓。

這世間最淒涼的執念,大抵便是如此。萬物依舊,人事全非,山河無恙,故人無蹤。

硯辭抬眸,望著頭上盤虬蒼勁的槐枝,枝頭殘葉搖曳,在沉沉暮色裡搖出滿目蕭疏。他眼底依舊平靜,不起波瀾,可唯有他自己知曉,這平靜之下,是九百年從未間斷的執著與期盼。

九百年來,他從未偷懶半分,從未懈怠一日。

無論春寒料峭、曉霧瀰漫,無論盛夏酷暑、晨風燥熱,無論深秋霜寒、曉露凝涼,亦無無論隆冬臘月、冰雪封山。每一個破曉時分,天未亮、月未隱、星未沉,萬籟俱寂之時,他必定起身,立於槐下,静待東方欲曉,輕掬世間至純至淨的四時朝露。

春日採霖雨初歇之晨露,潤澤溫軟,挾著草木新生的清氣,是一年初始的希望;夏日收朝曦初上之清露,澄澈透亮,藏著盛夏風月的明朗;秋日取寒霜初凝之冷露,清冽淨透,帶著暮秋山河的蕭寂;冬日聚朔風輕籠之素露,潔白瑩潤,含著隆冬天地的清寒。

春霖、夏曦、秋霜、冬雪,四時朝露,各有風骨,各有清韻。

他日日採、月月積、年年守,小心翼翼將四時清露一一貯入青瓷瓶中。指尖輕掬,不敢用力,不敢驚擾,唯恐碎了這世間至純的清露,斷了這一年牽念的期盼。每一滴朝露,都承載著他一日的相思;每一瓶清潤,都積攢著他一年的痴心。

待歲末大寒,四時露滿,便是他一年一度叩問天地、祈喚亡魂之時。

每一年歲暮天寒,風雪初臨,他便會在古槐之下設案焚香,置滿四季朝露,對著朗朗蒼天、皎皎明月,長跪叩拜,默誦心願,祈天地憐憫,喚舊魂歸來。

香煙裊裊,盤旋而上,消散於茫茫天際;心誠灼灼,耿耿於懷,銘刻於岁岁年華。

可九年百往復,岁岁皆如此,岁岁皆成空。

香盡煙消,天地無聲,皓月無言,古槐寂然。從未有半分回音,從未有半縷虚影,從未有半絲蹤跡。滿瓶澄澈四時朝露,終會在天光風氣之中,慢慢蒸發、慢慢乾涸、慢慢化為虛無,徒留空空瓷瓶,徒留滿心空寂。

年年收集,年年滿懷期盼;年年祈願,年年落空無果。

旁人若歷數載徒勞,早已心灰意冷、放下執念,或嘆天命無常,或怨世事無情,從無人如他一般,九百年癡愚執拗,屢敗屢戰,從無半分退意。

山風又起,捲落滿樹枯葉,簌簌作響,似是長嘆,似是低惋。

暮色愈濃,遠山沉入青黛霧靄,殘陽徹底墜落西山,天邊最後一縷餘暉消散殆盡。曉月初升,一彎殘月掛於遼闊蒼穹,清冷月色淡淡灑落,籠住古槐、籠住青石、籠住槐下孤寂人影。

曉風殘月,枯樹落霜,荒徑無人,萬籟歸寂。

這是九百年來最尋常的暮色,也是九百年來從未改變的孤寂。

硯辭依舊端坐不動,掌心托著那只徹底枯澀的青瓷露瓶,眸底沉靜如水。世人皆以為,他年年喚魂失敗,是朝露不純、心誠未足,是天道無憐、造化弄人。九百年來,他亦是如此自詮。

他曾無數次自省,是不是自己採露之時心有雜念,失了至純至誠;是不是自己叩拜之時禮數不周,惹了天地不悅;是不是自己塵緣未盡、仙根未淨,故而無法感通陰陽、喚回亡魂。

於是他一年比一年虔誠,一年比一年謹慎。採露之時屏息凝神,寸步不敢輕錯;祈願之時清心寡欲,萬念只繫一人。他磨盡仙者清傲,斂盡書生意氣,將所有溫柔、所有真誠、所有執念,全都耗在這一年一度的朝露祈願之上。

他以為,只要足夠執著、足夠真誠、足夠堅持,終有一日,四時朝露可通陰陽,耿耿初心可動天地,那個消散於風月的人,終會踏著露華月色,歸於這棵古槐之下。

他從未想過,這岁岁落空的結局,從非他之過,從非露之過,從非天道之過。

這只逐年枯萎、逐年黯淡、逐年失盡靈氣的朝露瓶,早已悄悄洩露天機。只是他深陷執念,心有羈絆,從未察覺這藏在歲月深處、藏在枯瓶紋理之中的隱秘真相。

若是真的天地無靈、朝露無用,露瓶當如初,年年盛露、年年乾枯,依舊瑩潤完好。可它偏偏一日日老去、一寸寸枯敗,隨著他九百年的執念,慢慢失了光華、裂了肌理、盡了生機。

這不是徒勞無功的印證,而是一場溫柔的迴避。

只是此時的硯辭,尚在塵緣癡局之中,看不破、參不透、捨不得。

晚霜初落,細碎的霜華無聲無息落在青石台上、落在槐葉之上、落在他素白的衣袂肩頭。薄薄一層白霜,覆滿塵色衣衫,添了幾分滄桑涼薄。九百年風霜浸染,他的衣衫年年落霜,年年積寒,從未有人為他拂去霜雪,從未有人為他遮去風寒。

古槐枝椏寂寂,落葉飄零不止,堆在他周身,彷彿為他鋪了一層金黃色的孤獨。

天地遼闊,四野寂然,這一方槐下之地,是人間最荒涼的角落,也是他九百年來唯一的執念歸處。

世間萬物皆有輪迴,草木枯榮自有時,山河興廢自有命,人間聚散自有緣。唯他這一場等候,無輪迴、無歸期、無終點,兀自懸於歲月之間,懸於古槐之下,懸於四時朝露的往復更迭之中。

風又輕來,拂過他垂落的烏發,幾縷青絲隨風輕動,在清冷月色裡漾出淺淺弧線。他終於緩緩闔上眼眸,長長的睫羽落著細碎霜光,安靜得如同一尊歷經千年風雨的玉雕,不動不搖,不生不滅。

掌心枯瓶依舊冰涼,依舊空蕩。

又是一年過盡,又是一歲空歸。

春去秋來九百輪,朝露暮霜九百載。

他依舊守著這棵枯榮相間的古槐,守著這只殘敗空寂的露瓶,守著這一場人人皆知徒勞、唯他甘之如飴的癡情等候。

歲歲花相似,年年人不同。

花開有期,月圓有時,四時有序,唯君不歸。

這人間最長的孤寂,最執的深情,最愚的等候,盡在這古槐棲寂、九載朝霜的悠悠歲月之中,沉埋於風月,靜止於流年,不為人知,不為人解,亦從未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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