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的时候,鼻尖萦绕着一股煤烟味儿。
头顶是一片发黄的石灰天花板,墙角有一片水渍,形状像只歪歪扭扭的蝴蝶。
我动了动手指,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硌得慌。
床边五斗柜上摆着三样东西:一只白底红字的搪瓷杯,一面边缘掉漆的圆镜,一本翻卷了边的《大众电影》。封面是个梳着大辫子的姑娘,笑得灿烂。
——这画面,跟我最后一眼看见的出租屋天花板完全对不上。
脑袋忽然疼了一下。
不是一般的疼。是像有人往脑子里灌了一壶开水,烫得我差点叫出声。
然后一大串不属于我的记忆涌了进来。
原主叫沈念晚,跟我同名。22岁,高中毕业。三个月前经人介绍,嫁给了驻西北边防团的军官陆征。婚后随军来到这个黄沙漫天的家属院。
然后——嫌条件差。嫌丈夫木头疙瘩。嫌日子苦得没法过。
原主来的第一天就哭了,说“这地方不是人住的“。第一个星期跟张嫂子吵了架,嫌人家借了缝纫机不还。第二个星期把饭泼在煤炉上,说“这破炉子连个米饭都蒸不熟“。第三个月,放话“这样的日子我一天都过不下去“。
整个家属院都知道了:陆家娶了个作精媳妇。
——好家伙。
我上辈子做美食博主跟黑粉对线,都没这战斗力。
我撑着床板坐起来,脑袋还在嗡嗡响。低头看了看自己——瘦。手背上能看见青色的血管,手指细得像柴火棍。
身上穿着一件灰色旧秋衣,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我下床转了一圈。
里屋不大。一张木板床,一个三开门衣柜,一个五斗柜。
打开衣柜看了看:两件的确良衬衫,一蓝一白,蓝色那件领口发黄。一条灰色长裤,裤脚有补丁。最底下压着一件碎花罩衫,看着是新的,吊牌都没拆——大概是原主买来准备回城穿的。
五斗柜抽屉里有一本蝴蝶牌缝纫机的说明书、一把剪刀、一盒针线。针线盒旁边压着几张粮票和布票,我数了数,全国通用粮票还剩十二斤,布票三寸。
——全部财产。
外屋更寒碜。一张方桌,两条木头凳子,桌面有一道裂缝。墙角一个煤炉,炉盖上坐着一口铁锅,锅底外面结了一层厚厚的锅灰。
煤炉旁边码着蜂窝煤,我蹲下来数了数——八块。按一天烧两块算,只够三四天。
橱柜打开:半缸子苞谷面,缸壁上沾着干粉。几棵白菜,最外面那层叶子已经蔫了。两个土豆,表皮发了绿。一小块腊肉,拿起来掂了掂,大概三四两。一小袋粗盐。
——全部家当。一个煤炉、一口铁锅、半缸苞谷面。
——连个电饭煲都没有。
——不对,这个时代压根没有电饭煲。
我站在灶台前,深吸了一口气。
1983年。秋天。西北小城。军属大院。
我穿进了一九八三年。
上辈子的事还在眼前——连续加班四十八小时,最后一篇美食推文的配图还没修完,人就趴在电脑前了。再睁眼,就到了这儿。
——二十八年的记忆说断就断了。
我站在原地愣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深吸第二口气。
行。接受现实。
我做了件事——走到院子里去接水。
院子不大,四排平房,住了十来户人家。都是军属。中间一块空地上立着一根水管,下面有个水泥池子,就是全院的公共水龙头。
我走过去拧开。
水流细得像筷子,哗哗响了几声,变成滴滴答答。
我等了快一分钟,才接了半盆水。
旁边有人在搓衣服。
我侧头看了一眼——三十来岁的女人,短头发,围着一条脏兮兮的围裙。手底下摁着一件小孩的衣服,搓得哗哗响。她旁边蹲着个小男孩,四五岁,拿根树枝在地上画圈。
——张嫂子。记忆里昨天刚跟原主吵过架的那位。原因是原主觉得她借了缝纫机不还,冲到人家门口骂了半小时。
张嫂子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看得懂。带着防备,带着警惕,还有一丝“你来干什么“的意思。
我没吱声。端着搪瓷盆回去了。
——不是怕她。是现在没必要搭话。昨天骂人的是原主,但账算在我头上。得先想清楚怎么办,再开口。
回了屋,我把水放在灶台上,坐在方桌前理了理思路。
——第一,没钱。粮票布票有限,现金大概一分没有。
——第二,没人脉。邻居都把我当刺头,原主把能得罪的全得罪了。
——第三,丈夫快回来了。原主上次把他晾了一整晚,因为他“不会说好听的话“。
——第四,婆婆那边,原主从来没好好处过。听说婆婆赵桂芬是退休教师,讲究人。原主每次写信都敷衍,上次的信里还抱怨“这鬼地方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得买“。
——全是烂牌。
我看了看自己细瘦的手腕。
但我上辈子从广州城中村搬了三次家。一个人扛过疫情停工三个月,账上只剩八百块的时候,靠一瓶老干妈和一袋面粉撑了半个月。分手后一个人在出租屋过了三个春节,年夜饭是一锅酸菜鱼。
——比惨,我没输过。比过日子,我更没输过。
我站起来,翻出衣柜里最体面的那件蓝色的确良衬衫。领口有点发黄,但洗洗应该能穿。
又在五斗柜的镜子前照了照。
年轻了十岁的脸。皮肤白,五官秀气,眉毛淡淡的。就是瘦了点,颧骨有些突出。
——二十二岁。真好。上辈子二十八就已经觉得老了。
我把衬衫换上,对着镜子把领口整了整。
行。既然你不想过这日子了,那我来。
我不会闹。不会作。不会把日子过成战场。
我要做的事很简单——在这个遍地蜂窝煤和搪瓷盆的年代,好好做饭,好好过日子。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谁惹我,我也不惯着。
上辈子活得太累了。这辈子,我想活得舒服一点。
我把灶台上的铁锅刷了一遍。用灶灰加醋——醋只有小半瓶,心疼得紧——把锅底外面的锅灰刮掉了一些。
然后又把橱柜里的东西重新归置。白菜和土豆靠墙码好,腊肉用干净的布包起来挂在高处——防老鼠。苞谷面的缸子盖严实。
最后我把煤炉的通风口拧了拧。堵了大半,火不旺。我拿了根铁丝捅了几下,煤渣哗啦啦掉下来。
——先把灶台弄利索。做饭的人,灶台就是脸面。
忙完这些,天已经擦黑了。
我坐在方桌前,就着半碗凉白开,啃了一块白天剩的杂粮馍。硬得磕牙,但我嚼得很认真。
——这副身体需要吃东西。明天开始,得想办法把饭菜弄像样些。
窗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隔壁张嫂子在喊虎子回家吃饭。远处有人在拉二胡,走调走得厉害。
1983年的家属院,天黑得早,睡得也早。
我躺在木板床上,看着天花板那只“蝴蝶“,开始盘算明天要做的事。
——第一,去给张嫂子赔礼。不管原主的账还是我的账,骂人是我这边的事,得先低头。
——第二,把蜂窝煤省着用。八块煤,得撑到下次领。
——第三,想办法弄点像样的食材。光靠苞谷面和白菜,撑不起一个美食博主的灵魂。
——第四,等陆征回来。
想到这个人,我翻了个身。
记忆里他长什么样来着?一米八三,寸头,晒得黑,不苟言笑。当兵五年,从列兵干到副营长。全团最年轻的营级干部。
家属院的嫂子们私下说:“陆副营长那张脸,能止小儿夜啼。“
——行吧。木头疙瘩就木头疙瘩。至少是个靠谱的木头疙瘩。
我闭上眼睛。
窗外二胡声停了,换成了秋虫的叫唤。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西北特有的干燥味道——土、煤烟、还有一点点远处庄稼地里玉米秆的清香。
——沈念晚。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了。
我翻了个身,把薄被子裹紧了一点。
明天开始,日子重新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