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深秋,莫念蹲在超市冷库里,把一箱烂了一半的番茄往垃圾桶里扒,手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塞满泥。
她数了数剩下的好番茄——七个,还能打折卖。她扯过保鲜膜,一圈圈缠上去,标签机吐出一张黄色的价签:1.99元。
她把番茄摆上货架的那一刻,忽然想起2012年的夏天。
那天也很热,热得像有人把整个县城扣在蒸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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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6月,青石县一中。
毕业典礼在操场上开,蝉鸣震耳欲聋。莫念坐在第三排,白衬衫湿透了贴在背上,汗水沿着脊椎往下淌。
但她没觉得热。
因为陆远洲就坐在她右边,胳膊肘挨着胳膊肘。两个人的校服袖子碰在一起,那一小块布料像是着了火。
“莫念。”
“嗯?“
“你志愿填了哪里?”
“卫校。”她偏过头看他,“你呢?”
“省城大学,土木工程。“陆远洲顿了顿,“离卫校两站公交。”
莫念低下头,嘴角压都压不住。
两站公交。她查过地图了,从省城卫校到省城大学,公交三站路,步行二十五分钟。她甚至在地图上标过那条路——沿河走,经过一座桥,桥底下有一排卖炒粉的摊子,陆远洲最爱吃炒粉。
她心想,以后每周都给他买。
台上校长在念优秀毕业生名单,念到“陆远洲”三个字的时候,全场鼓掌。陆远洲站起来,从她面前挤出去,膝盖蹭过她的腿,她闻到他身上洗衣粉的味道——他妈妈手洗的,晒了一整天的太阳。
她抬起头看他上台的背影。肩膀很宽,腰很直,走路的步伐很大,像是急着要去什么地方。
他确实急着去。
莫念知道,陆远洲的梦想是去深圳。他抽屉里藏着一本《深圳特区报》,封面是平安大厦,他在上面用红笔画了个圈。
他说:“莫念,等我赚到钱,带你去那栋楼顶看夜景。”
她说:“好啊。”
那个时候她真的觉得,他们说好了,就一定能做到。
典礼结束了。操场上的人潮往校门口涌,莫念攥着毕业证往外走,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
“莫念!你妈来了!”
她回过头。
莫母站在校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手里攥着一个布袋子,脸色铁青。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同学——有人在笑,有人在交头接耳。
莫母看见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
“你跟我说清楚,你是不是还跟那个姓陆的小子搞在一起?”
莫念手腕一疼,没反应过来:“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莫母的声音陡然拔高,“人家周家都托人问到我头上了!说他们家明辉大学毕业回来帮家里打理生意了,可以跟你处处看!你倒好——“她猛地甩开莫念的手,指着操场上还没走远的陆远洲的背影,“你跟那个卖豆腐的儿子扯什么扯!有两间铺面能干嘛?还不是一屁股债,他爸还不是要推着三轮车在菜市场摆摊,你是想嫁过去给他家洗一辈子豆腐布吗?”
操场上忽然安静了。
莫念的脸“唰”地白了。
她看见陆远洲站在十米外,步子停住了。他没有回头,但肩膀绷得很紧,校服底下脊梁骨一节一节地凸出来。
“妈,”莫念压着声音,“你别在这儿说……”
“我在这儿说怎么了?“莫母的声音更大了,“我养你十八年,你考上卫校不好好想想以后的日子,跟一个穷小子混在一起!他家能给你什么?啊?拿什么给你?”
旁边有人笑出了声。
莫念看到陆远洲的同学——那几个平时跟他一起打球的高个子男生——正站在那里,表情尴尬。其中一个拍了拍陆远洲的肩,低声说了句什么。
陆远洲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们。太阳打在他后脖子上,晒得发红,那一小块皮肤像要烧起来。
三秒钟。
五秒钟。
十秒钟。
然后他迈开步子走了。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沉,像扛着一袋水泥。
莫念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槐树叶子哗啦啦响,蝉叫得撕心裂肺。
莫母还攥着她的手腕:“你听见没有?”
莫念把她的手掰开,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听见了。”
她走到拐角的时候,陆远洲已经不见了。
地上掉了一张纸——大概是刚才从毕业证书里滑出来的。莫念弯腰捡起来,是打印出来的高考成绩单。
语文128,数学141,英语135,理综268。
总分672。
她蹲在地上,把那行数字看了很久。672。全县第三。他那么聪明,那么用功,每天五点起床背单词,晚上十一点还在走廊灯底下做卷子。
他值得去任何地方。
她站起来,把成绩单折好装进口袋,转身往回走。
莫母还站在槐树底下,看着她说:“回家。”
莫念说:“好。”
她没有哭。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躺在房间里,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了一整夜。手机震了三次,是陆远洲发来的短信。
第一条:“你到家了吗?”
第二条:“今天的事你别放心上。”
第三条:“莫念,我在。”
她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打了五个字又删掉。最后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底下,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等到天亮。
窗外的月亮很亮,亮得刺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