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息。”
讲台上的声音落下时，张息正在研究窗外那棵香樟树。
准确地说，他是在研究一片卡在树杈上的塑料袋，猜测它究竟要到哪一天才会被风吹下来。九月末的阳光穿过枝叶，落在阶梯教室的长桌上，像一层被揉碎的金箔。空调温度开得正好，讲台上张德海教授的声音又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足以让任何一个昨晚两点才睡的大一学生失去抵抗。
张息的眼睛虽然睁着，脑子却早已从“资源的稀缺性”飘到了中午吃什么。
食堂二楼的黄焖鸡十五块，校外的鸡排饭十二块，省下的三块可以买一瓶冰可乐。可走到校外要多花十分钟，而十二点以后食堂窗口又肯定排队……
旁边忽然伸来一支黑色水笔，笔帽在他胳膊上狠狠戳了一下。
“叫你呢。”
王致压着嗓子提醒，脸上的笑意已经快藏不住了。
张息茫然抬头，发现整间教室安静得有些过分。
一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朝后排看来。有人幸灾乐祸，有人面无表情，还有人已经掏出手机，像是做好了记录精彩场面的准备。
讲台上，张德海放下翻页器，隔着镜片看着他。
“睡醒了？”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张息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拖出一道刺耳的长音。那声音仿佛把他的尴尬又放大了一倍。他下意识看向投影幕布，上面除了两条相交的曲线，就只有一行加粗的黑字：
“请结合现实生活，说明什么是机会成本。”
机会成本。
分眼熟
这四个字张息当然见过，甚至觉得十。可真正轮到他解释时，脑子里却像一间被洗劫过的仓库，只剩下几个空荡荡的货架。
前排有人回过头，小声对同伴说道：“就是上次没带教材的那个。”
“他好像还问老师这门课开不开卷。”
声音不大，恰好能飘到后排。
王致把教材往张息那边推了推，可书页还停留在上一章，根本来不及翻找。他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放弃。
站一会儿不算什么。张德海虽然严厉，却不会真因为答不出一个问题让学生难堪。只要老老实实承认没听，最多被训上两句。
张息张开嘴，正准备说“对不起，老师”，一道冰冷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检测到宿主遭遇公开提问。】
【人生辅助系统正在激活。】
张息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一块半透明的淡蓝色面板在他视野中央缓缓展开。它没有实体，边缘却异常清晰。无论张息把目光投向讲台还是窗外，那块面板都稳稳悬在同一个位置。
【宿主：张息】
【思维：6】
【记忆：5】
【体能：5】
【表达：4】
【当前任务：完成课堂回答。】
【任务要求：回答准确，并获得提问者的正面评价。】
【任务奖励：思维整理，初级。】
【失败惩罚：无。】
系统？
张息盯着面板，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怀疑自己昨晚熬夜熬出了毛病。
他眨了两次眼睛，又用力闭上眼再睁开。面板依旧存在，右下角甚至多出了一行倒计时。
【剩余回答时间：00:00:47】
“怎么了？”张德海抬腕看了一眼手表，“这个问题需要考虑这么久？”
笑声又从前排传来。
王致察觉到张息的脸色不太对，原本看热闹的神情淡了几分：“不会真睡傻了吧？答不上就说，别硬站着。”
张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心中试着问了一句：“有提示吗？”
面板微微一闪。
【机会成本：作出某项选择时，所放弃的其他选择中价值最高的一项。】
只有一句定义。
没有自动生成的演讲稿，也没有忽然涌入脑海的海量知识。系统似乎只负责把最关键的那块砖递到他手里，至于能不能砌成墙，仍然要看他自己。
倒计时只剩下二十七秒。
张息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讲台。
“机会成本，不只是我们为了得到某件东西花了多少钱，还包括我们因此放弃的、价值最高的另一个选择。”
张德海本来已经准备让他坐下，听见这句话，手指却停在了翻页器上。
“继续。”
张息的目光落在桌角那张食堂宣传单上。刚才纠结了半天的午饭问题，忽然在脑中变得清楚起来。
“比如我中午有二十块钱，去食堂吃一顿十五块钱的饭，账面成本是十五块。但如果同一时间，我原本可以去做一小时兼职，赚五十块钱，那么我选择吃这顿饭时，放弃的兼职收入也需要被考虑。”
前排有学生笑了一下，但这次不是嘲笑。
张息停顿片刻，主动补充道：“当然，这个例子不够严谨，因为吃饭是必要需求，而且兼职机会未必真实存在。再换一个更常见的例子，晚上有两个小时，我可以复习，也可以打游戏。如果我选择打游戏，机会成本不是电脑的电费，而是被我放弃的其他选择里价值最高的那一个，比如复习可能带来的成绩提升。”
教室渐渐安静下来。
“所以机会成本和已经付出的金钱不完全是一回事。它强调的是选择。只有真正存在、而且必须放弃的选项，才能被算进去。”
最后一句说完，张息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原本只记住了一句定义，可那句定义仿佛一根线，将脑海里零散的想法串在了一起。虽然表达还算不上漂亮，至少条理清楚，也没有中途卡壳。
张德海看了他两秒，点点头。
“理解是正确的。能够意识到第一个例子存在条件问题，也说明你不是单纯背定义。”
他重新拿起翻页器，语气仍旧严肃。
“坐下吧。脑子不差，上课就别总看窗外。”
张息坐下的同时，蓝色面板浮现出一行新字。
【任务完成。】
【提问者评价：正面。】
【奖励已发放：思维整理，初级。】
一股微弱的清凉感从后脑散开，像是有人推开了一扇关了很久的窗。没有疼痛，也没有小说里醍醐灌顶般的夸张变化。张息只是忽然觉得，脑子里那些杂乱无章的念头被分门别类地放进了抽屉。
张德海接下来讲到显性成本和隐性成本，他第一次没有听得云里雾里。一个概念出现时，他甚至能够自然地把它和上一个概念联系起来。
“可以啊。”
王致把教材收回去，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问：“什么时候背着我预习的？”
“我说刚才是临场发挥，你信吗？”
“信。”
张息刚松一口气，王致便认真补充：“正常预习的人不会把机会成本讲成打游戏。这个例子确实很像你。”
“滚。”
张息嘴上回了一句，注意力却还停留在系统面板上。
任务完成后，面板并未消失，右上角多了一个很小的折叠符号。他只要将注意力集中在那里，界面便会重新展开；移开视线，面板又会自动淡去，不会遮挡正常视野。
他趁张德海转身写板书，在心中连续问了几个问题。
“你从哪里来的？”
没有回应。
“为什么选择我？”
没有回应。
“能不能直接奖励一千万？”
这一次面板闪动了一下。
【未检测到对应任务。】
张息差点被气笑。
“那给我一百块总行吧？”
系统重新归于沉默。
这东西不像拥有性格，更像一套只按照固定规则运转的程序。它会在特定情形下发布任务，也会在任务完成后发放奖励，却没有陪宿主闲聊和答疑的义务。
张息又点开自己的属性。
【思维：6；记忆：5；体能：5；表达：4。】
【已掌握能力：思维整理，初级。】
他对这些数字没有准确概念。唯一能确定的是，系统没有让他突然变成无所不知的天才。刚才如果连“机会成本”的定义都不理解，他依旧说不出完整答案。
这样的限制让张息有些失望，却也莫名安心。
至少到目前为止，这东西只是在帮助他使用自己原本就有的脑子，而不是拿走他的脑子，换上一件陌生的东西。
下课铃响起时，整间阶梯教室瞬间活了过来。合书声、拖动椅子的声音和谈笑声混在一起，学生们从两侧过道涌向门口。
张德海收拾好教案，却没有立刻离开。
“耽误一分钟。下个月学校要举办新生思辨赛，我们学院还缺几名参赛学生。比赛由辩论队负责训练，表现优秀可以拿综合测评分，也有校级证书。有兴趣的同学去学习委员那里报名。”
综合测评分几个字，让教室里的议论声小了不少。
张息正准备起身，系统提示再次响起。
【检测到成长机会。】
【成长任务：初试锋芒。】
【任务内容：参加新生思辨赛，并在首轮比赛中帮助所在队伍获胜。】
【任务奖励：临场表达，初级。】
【失败惩罚：七日内无法再次触发成长任务。】
【是否接受？】
张息停在了座位旁。
新生思辨赛？
这东西听起来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从小学到高中，他最害怕的事情就是当众发言。自我介绍超过三句话会忘词，背课文被老师抽中，哪怕前一晚背得滚瓜烂熟，站起来也会卡住半天。高三那次在国旗下念检讨，他甚至把第二页夹成了第三页，导致检讨内容从“本人深刻认识错误”直接跳到“恳请老师给我一次改正机会”，全校都以为他态度敷衍。
今天能够答出问题，是因为系统给了最关键的定义，而且回答只有短短一分钟。
真正上比赛场，对面的人不会站在那里等他慢慢组织语言。
“走不走？”王致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张息看着面板上的倒计时。
【接受时限：00:00:16】
“刚才说的比赛，什么时候开始？”
王致愣了一下：“什么比赛？”
“新生思辨赛。”
“你想报名？”
王致脸上的惊讶没有半点掩饰。他上下打量张息一遍，像是想确认面前的人有没有被谁调包。
“你入学教育做小组展示，开场说了两句，后面全程盯着PPT念。老师让你抬头看看大家，你一紧张，差点把自己读到下一页去。”
张息嘴角抽了抽：“不用记得这么清楚。”
“我只是担心你的生命安全。辩论和课堂回答可不一样，别人会专门挑你说错的地方。”
倒计时只剩下五秒。
张息来不及多想，在心中默念：“接受。”
【任务已接受。】
【首轮比赛将在四日后进行，请宿主自行完成准备。】
自行完成准备。
张息盯着最后几个字，忽然有了一种被人骗上车的感觉。系统既没有提供辩论知识，也没有赠送口才，只是把一个他从未接触过的任务扔到了面前。
“我就是问问。”他故作随意地收起教材。
“你不对劲。”王致眯起眼睛。
张息心里一跳：“哪里不对劲？”
“你今天居然主动问比赛。”
王致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没发烧啊。难道张教授刚才夸你一句，把你沉睡十八年的上进心唤醒了？”
张息拍开他的手：“参加比赛有综合测评分，你不要？”
“我要，但我更想安稳活到毕业。你知道台上是什么感觉吗？几十个人盯着你，评委随时记你的漏洞，对手还会追着你问。你连在食堂发现阿姨少给一块肉都不敢开口。”
“那是因为后面排着人。”
“你最好是。”
王致背上书包，走出两步，发现张息还站在原地。他回过头，看了看讲台旁正在登记名字的学习委员，又看了看张息。
“你真要报？”
“报都报了……我是说，早晚要报。”
“行。”
王致点点头，脸上重新浮现出熟悉的笑容。
“你要真敢去，我就陪你。”
张息狐疑地看着他：“你也参加？”
“我不参加。”
王致理直气壮地说道：
“我陪你走到报名处，然后看着你参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