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将残，山河浸暖。
四海八荒的春意早已漫透尘寰，江南烟堤堆绿，江北桃李飞芳，连边陲荒径都生遍萋萋芳草，风过处尽是温柔软红、鲜活生机。人间岁岁春深，年年盛景，从无缺席。
唯独世外清玄谷，是这世间春色唯一遗漏的方寸天地。
谷中云雾终年缱绻不散，流泉绕石，苔痕覆阶，周遭千树万木葱茏蓊郁，青黛叠嶂，满目苍翠欲滴，处处是草木疯长的鲜活暖意。暖风穿林而过，携着浅草花香、溪涧清润，拂过山石草木，温柔缱绻，岁岁如是。
可谷心一隅，却截然是另一番天地。
一方丈许见方的青石台平整光洁，被岁月风霜磨去了所有棱角，温润如古玉。石台之侧，孑然立着一株老桃树。
无花，无叶，无半分生机。
嶙峋虬曲的枝干枯黑干裂，皲裂的木纹深深嵌进树骨，是三百年风霜刻下的累累痕迹。枯枝向四方孤寂地伸展，光秃秃的枝桠刺破轻柔的谷中云雾，姿态孤峭倔强，如同伫立岁月尽头的归人，亦如困守浮生执念的囚徒。三百载春秋更迭，寒暑交替，这株桃树寸芽未发、寸绿未生，任凭人间春去春归、万物荣枯，它自枯立空谷，寂然不动，守着一场无人知晓的漫长等待。
世人道，人间草木皆春色，独有此桃守岁寒。
此言一语成谶，道尽了这一树、一人、一谷的三载霜寒，万古孤寂。
青石台上，静坐一道白衣身影。
清珩一袭素白仙袍，料子如云似雪，纤尘不染，衣袂边角绣着细碎的云纹，经年不褪、始终清绝。他身姿清挺挺拔，背脊端正如山，静坐之时，周身气韵静谧疏离，仿佛与这空山枯木融为一体，成了清玄谷三百年不变的风景。
墨发未束，随意垂落肩头，衬得肌肤清冽胜雪，眉眼轮廓温润却无半分暖意。那双眸子极深极静，似盛着万古寒潭、千年霜雪，无波无澜，无喜无悲，望不见山河风月，望不见谷中春色，自始至终，只凝望着身前那株枯桃。
他周身萦绕着一层极淡的霜雾，薄凉清寒，隔绝了谷中所有暖风春意。暮春的风穿林渡谷，拂过苍翠草木，温柔缠绵，可吹至他身周，便骤然凝滞，化作一缕微凉碎风，不敢近身，只轻轻撩动他垂落的发丝与宽大的衣袂，徒添几分萧瑟。
三百年了。
整整三百个春夏秋冬，三百次寒来暑往，三百轮星河轮转。
仙界沧海桑田，几度法度更迭，旧日仙尊归隐、新仙登位，九天云海翻覆，琼楼玉宇翻新，早已不是三百年前的模样。昔日与他同辈的仙卿，或执掌星河时序，或逍遥云海四方，皆得自在圆满，唯独他固守这一方僻世空谷，隔绝仙庭繁华，斩断尘缘纷扰。
凡尘更是几度山河迭代、烟火更迭。人间王朝兴替，岁岁岁岁，春花开谢，世人生老病死、悲欢离合，浮生百态转瞬成空，唯有这清玄谷，唯有他与这株枯桃，固守着三百年不变的孤寂。
谷中静得极致，静得能听见时光流淌的细碎声响。
泠泠山泉绕着青石台缓缓流淌，水声潺潺，清越空灵，是这死寂山谷里唯一鲜活的音律。溪水澄澈见底，映着漫天云影、周遭青峦，偏偏映不出台上人的半分神色。
青石台脚，一头雪白灵鹿温顺伏卧。
这灵鹿是清玄谷原生灵物，通人性、晓时序，通体绒毛雪白无瑕，无一丝杂色，鹿角温润如玉，眼眸澄澈温顺。它伴在清珩身侧三百年，看遍桃枯枝冷、云起月落，谙熟主人所有的沉默与孤寂。
三百载朝夕相伴，它早已习惯了这山谷的荒芜清冷，习惯了主人终日静坐不语的模样。此刻它微微垂首，将脑袋抵在柔软的前蹄上，温顺安静，偶尔抬眼望向身前枯桃与静坐的白衣仙君，眼底藏着生灵独有的通透悲悯，不言不语，默默相守。
山风穿过枯桃嶙峋的枝桠，没有花叶簌簌的轻响，只有枯枝相触的细碎沙哑，苍凉萧瑟，漫遍整座空谷。
万物热闹，唯此处凄清；天地鲜活，唯此人寂然。
周遭草木葱茏、溪水温柔、风露和煦，万般生机环绕，愈发衬得石台之上、枯桃之下的一人一木，孤绝清冷，与世隔绝。这是最极致的反衬，以四海春暖、万木葱荣的盛景，衬三载枯寒、一念执着的孤守，让这份跨越岁月的孤寂，愈发深重动人、刻骨铭心。
云雾缓缓流动，漫过桃枝，漫过白衣，漫过青石，将这一方天地晕染得朦胧悠远，恍如隔世。
不知过了多久，天际云海微动，一缕清越仙光破开谷中薄雾，缓缓坠落。
云渺上仙踏云而来。
他一身青衫飘逸，眉目温润豁达，周身带着九天云海的清朗气韵，与这空山幽静相融，却又自带仙庭逍遥的洒脱。作为清珩唯一的挚友，他是三百年来，唯一愿意屡屡踏入这死寂空谷、劝他回头之人。
三百年间，他来过无数次。
每一次来，皆是满心劝解；每一次走，皆是空手而归。
无人能撼动清珩的执念，无人能解开这三百年的困局。
云渺缓步落在青石台旁，目光先扫过那株寸绿不生的枯桃，又落回静坐不语的白衣仙君身上，眼底藏着无奈、惋惜，亦藏着几分叹服。
谷中春意浩荡，暖风醉人，可眼前之人，依旧满身霜雪，心如寒潭，三百载未曾解冻。
“清珩。”
云渺开口，声线清润温和，打破了山谷亘古的沉寂，“又是一年暮春将尽，凡尘春色满园，仙庭万象更新。你守在此地三百年，弃九天仙位、舍云海逍遥，困于空山、伴于枯木，值得吗？”
风声浅浅，水声潺潺，无人应答。
清珩依旧维持着静坐的姿态，眼眸沉沉，目光牢牢锁在枯桃枝干之上，周身霜雾未散，眉眼清冷依旧，仿佛未曾听见身侧之人的话语。
云渺早已习惯他的沉默，轻轻叹息一声，语气添了几分恳切：“三百年轮回，凡尘众生早已浮沉数世。凡人魂魄脆弱，转世之后前尘尽散、旧念皆空，纵使真有来生，她也不再是当年之人。执念皆是虚妄，等待终是成空。”
“仙途漫长，岁月无垠，你本是执掌山河时序的上古仙君，命格清贵、道途坦荡，何必为一场转瞬即逝的凡尘情缘，自困于此，荒废千载仙途？”
他字字句句，皆是天道至理、仙途规则。
三界轮回，最是无情。尘缘爱恨，最是虚妄。仙者当断执念、弃红尘、忘情爱，方能得道圆满、逍遥长生。
三百年来，他次次这般劝说，情理兼备，句句通透，却从来撼动不了清珩半分心境。
灵鹿微微抬眸，看了看温润劝诫的云渺，又看了看默然静坐的主人，而后再度垂首，安静如故。它知晓，主人的执念，从来不是天道规则、仙途大道所能消解的。
谷中风来，再度拂过枯槁枝桠，苍凉声响悠悠回荡。
良久，静坐的白衣仙君终于动了。
他微微抬眼，长睫轻颤，眼底沉寂三百年的寒潭，终于漾开一丝极淡的涟漪。那涟漪极轻极柔，无关孤寂，无关怅惘，只藏着一份笃定、一份执拗，一份横跨三百年岁月、从未更改的期许。
他的声音很轻，很缓，清冷低沉，带着空山霜雪的凉意，却字字坚定，掷地有声，穿透漫谷云雾，落在风里，落在岁月里，落在无边无际的等候里。
“春分未至，故人未归，我不能走。”
短短十字，无波澜，无悲喜，却道尽了三百年所有的坚守与执念。
春分。
这两个字，是他三百年唯一的期许，是他枯守空山的唯一缘由，是他荒芜岁月里唯一的星火微光。
无人知晓三百年前那个春分发生过何等缱绻往事，无人知晓那一日的桃林春暖、人间相逢，无人知晓他与她曾许下何等岁岁归期、生生之约。
世人、仙卿皆以为他困于执念、痴于过往，荒废仙途、自寻苦吃。
可唯有清珩自己知晓，他从来不是困于过往虚妄，而是在等一场宿命归期。
三百年前春分，桃林灼灼，缘起于此；
三百年间岁岁春分，春信空至，无人赴约；
他便守着一树枯桃，等一场春回，等一人归来。
云渺望着他清绝孤峭的侧脸，望着他眼底亘古不变的笃定，良久，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无可奈何的怅然。
天道可渡山海，可改命格，可灭浮生，可渡万千世人超脱，唯独渡不过一个情字，渡不过一份痴心执念。
清风依旧，泉水依旧，枯桃依旧，斯人依旧。
暮春的暖意漫遍山河，却始终融不开清玄谷这一隅霜寒，融不开这一树枯寂，融不开这人三百年冰封的岁月。
云雾漫漫，覆尽山河，岁月悠长，等待无期。
空山寂寂，枯桃沉沉，白衣独坐，霜雪随身。
三百年仙途荒芜，三百年岁月空度，三百年山河独坐，皆因一句未说出口的岁岁相逢，一场未圆满的凡尘情长。
风穿枯枝，岁岁如是；春满人间，年年不归。
清珩再度垂眸，目光落回那累累枯槁的桃树枝干上，眼底重归沉寂，只剩万古悠长的等待。
他继续坐着，守着这方无人问津的空谷，守着这株寸绿不生的枯桃，守着一个三界皆知虚妄、唯他深信不疑的归期。
人间春色千万里，不及他一寸等候心。
岁月漫长，霜寒未尽，春分未临，故人未归。
而他，始终在此，不离不弃，不离不散，静待春生，静待归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