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把六月的尾巴叫得发烫。医务室里消毒水的味道盖不住窗外梧桐叶的焦香,林夏昏沉沉睁开眼,最先看见的是陆砚的手背。青筋淡得近乎透明,搭在床沿,温度隔着被单洇上来,比她自己的体温还烫一点。六月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里漏进来,在他手背上切出几道窄条形的亮,随他呼吸轻轻起伏。
“醒了?”他收回手,把床头那杯温水递过来,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喝水。”
林夏接杯子的时候指尖蹭到他的,凉的。她低头抿了一口,喉管被温水熨开,这才想起自己是怎么进的医务室。
下午那场期末体能测试,林夏在跑道边站久了。太阳把塑胶跑道烤出一股橡胶味,热浪贴着小腿往上爬。她记得自己弯腰系了下鞋带,再站起来时眼前先是发白,然后变黑,膝弯一软就往旁边倒。
〔夏夏!〕
那声惊叫比任何声音都先炸开,是陆砚的。她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帧,是有人猛地扑过来,手臂横过来垫在她脑后,地面的硬度被一具温热的身体隔开了。
后来苏念还原了经过:陆砚离她三米远,看见她往下沉的瞬间几乎是飞过来的,托住她的时候手都在抖。校医说就是中暑,他却守到天亮,期间每隔半小时探一次她额头,像怕她忽然不见了。
〔她怎么这么轻,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那道声音朦朦胧胧,像隔着水。林夏以为自己烧糊涂了。
“你背我来的?”她问。
“嗯。”陆砚把空掉的纸巾团丢进垃圾桶,动作很轻,“晕之前还嘴硬说没事,跑两圈就倒。”
“谁要你管。”
“是不管。”他接得很快,顿了顿又补一句,“下次再晕,我不一定在。”
林夏盯了他两秒。这句话听着像嫌弃,可他说的时候眼神没移开,黑沉沉的,像把什么摁在底下没说出来。
苏念拎着一盒皮蛋瘦肉粥撞进门,嗓门先到:“林夏你吓死我了!我刚才差点打一百二十,校医说你就是晒的。砚哥你守了一夜没睡吧,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陆砚没接话,只把粥接过去拆开,递到林夏手里。他弯腰用湿毛巾擦了擦她额角没干透的汗,指节蹭过她太阳穴,动作轻得怕碰碎什么。
〔苏念能不能小声点,夏夏刚醒,吵得她头疼。她额头还烫,得再敷一会儿。〕
林夏低头喝粥,差点呛到。这声音又来了,清清楚楚,是陆砚的,可他明明安静坐着,连嘴唇都没动。
她试着集中注意力看向他——声音更密了。移开目光去想食堂的糖醋排骨——声音淡下去,只剩蝉鸣。规律找到了:只要她盯着陆砚、且认真去听,那道声音就浮现;一分散,就退潮。她又看向门口路过的两个女生,安静的,什么多余的声音都没有。
只对他。像发烧烧出来的、只连着他一个人的频道,别人走近全是安静。
这个认知让林夏后颈发麻。她从小和陆砚在梧桐巷一块长大,他爸妈常年在外地,他几乎是在林夏家蹭饭长大的。
小学三年级那个雨天,她忘带伞,在校门口缩成一只落汤鸡,头发一缕缕贴在脸颊上。陆砚撑着一把大黑伞走过来,伞骨被风吹得歪歪扭扭,他把伞全倾到她这边,自己半边肩膀湿成了深色。“走,回家。”他那时候就话少,却把伞柄往她手里塞,自己淋着。林夏记得那把伞很沉,不是因为伞重,是因为他倾过来的那半边身子一直在替她挡风。伞沿的水珠滴在他肩头,他浑然不觉,只把步子放得极慢,怕她踩到水坑。雨味腥腥的,混着他校服上晒了一天的肥皂味,她后来很多年都忘不掉。
还有一回,小学同桌的男生抢了她的草莓饼干,她瘪着嘴不敢吭声。陆砚什么都没说,下课把那男生堵在器材室门口,饼干要回来,自己拍拍灰递给她,转身走了。他从不邀功,好像替她出头是天经地义的事。林夏咬着饼干看他背影,那时候就觉得,有他在,天塌下来也有人先替她顶着。
高中那年夏天,巷口那辆车冲上来的瞬间,林夏记得特别慢。轮胎碾过积水,水花溅起来,白色的车头在视线里放大。她脑子里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被一股力往后拽,后背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陆砚的手臂横在她身前,车保险杠擦过他小臂,校服袖子立刻撕开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
他没看自己的胳膊,低头先确认她:“没事吧?”声音有点抖。血顺着小臂往下淌,他好像感觉不到,只把她的手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
从那以后,他像换了个人。对外人越来越冷,话少得可怜,走廊里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只点个头,唯独对她还留着那点温度。林夏一直以为那是男孩子长大了,不爱外露。
现在她不确定了。
“你老看我干吗。”陆砚被她盯得耳尖泛红,低头去整理床头的药袋。
“看你帅不帅。”林夏顺嘴贫了一句,其实是想验证。
〔她夸我帅?她是不是烧坏了脑子。不对,她本来就不烧了……她真觉得我帅吗。〕
林夏差点没绷住笑。冰山砚哥,全校女生偷偷拍照的那种,心里戏居然这么吵。
“笑什么。”他抬眼。
“没什么。”她把脸埋进被子里,嘴角压不住。
第二天早八有课。林夏特意坐到后排,陆砚照例在前排靠窗,背影挺直,和谁都隔着一层。教授讲古代汉语,她一个字没听进去,全用在听上了。
〔夏夏今天穿白裙子,好看。〕
林夏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白裙子,耳根发烫。
〔她记笔记的样子好认真,笔尖咬了一下,又一下。想给她递水又怕被前排看见,算了。〕
他连她咬笔尖都看见了。林夏把笔从嘴里拿出来,假装正经记笔记。
〔她中午要是又去吃那家麻辣烫,得拦着,上次胃疼半夜发消息说睡不着。〕
这条她没发过。那是她误触了语音条又秒删,他应该没看见才对。林夏盯着他的后脑勺,第一次觉得冰山这词可笑。
她忽然起了坏心眼。举手假装问了教授一个问题,下课凑到他桌边,故意问:中午吃啥。他合上电脑,眼皮都没抬:随便。可她听得清清楚楚——〔想跟她去吃南门那家小馄饨,她上周说好吃,排了好久的队。〕她憋着笑,哦一声:那我去吃麻辣烫。他手指顿了顿:少放辣。〔她肯定又要加剁椒,待会跟过去盯着。〕他连自己都没发现,嘴角悄悄弯了一下。
林夏差点笑出声,匆匆溜回后排,心跳却比偷到糖还甜。原来能听见一个人的真心话,是这种感觉。整节课她都没再听进教授讲什么,只盯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出神,心想这人怎么连耳朵都替他藏不住那些心事。
下课人流涌出去,陆砚在门口等她,自然地接过她的书包。“走,食堂。”
“谁让你拿的。”
“书重。”他拎着就走,脚步放慢半拍配合她的速度。
食堂窗口前排了长队。林夏要点麻辣烫加双份剁椒,陆砚站在她斜后方,眼神往她餐盘扫了一眼,没说话。等她端着盘子找位置坐下,发现碟子里的剁椒被人用筷子夹走了大半,只剩一星点红。
她抬头,陆砚在对面落座,自己的饭一口没动,正低头回消息。
“你夹我剁椒干吗。”
“辣。”他头也不抬,“你胃不好。”
“我胃什么时候不好了。”
“上个月十五号,凌晨一点零七分。”他终于抬眼,淡淡补了一句,“你说睡不着,发的是胃疼不是睡不着。”
林夏筷子顿住。那晚她确实胃疼,也确实手滑发错了。她以为他没注意。
〔她又忘了带水杯,等下给她接温水。想摸她头,忍住。〕
林夏低头扒饭,扒得飞快,不敢抬眼。她怕一抬头,眼里那点湿意就被他看见了。
苏念端着餐盘哐当落座,凑过来挤眼睛:“林夏我跟你说,刚才砚哥在门口等你,站得跟棵白杨似的,前排李倩倩路过他都没抬眼。你俩到底啥情况?”
“青梅竹马,啥情况。”林夏用筷子戳着米饭。
“得了吧。”苏念嗤笑,“青梅竹马能盯人后脑勺盯一节课?我坐你旁边我都看见了,你俩一个看前一个看后,跟演默片似的。”
林夏低下头,没敢接话。
回到宿舍,苏念去洗澡,林夏趴在上铺盯着天花板。白天那些声音一遍遍回放。他叫她夏夏,他记得她胃疼的日期,他连她咬笔尖都看在眼里。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一个念头冒出来,又迅速被她按回去:陆砚是不是喜欢她?
不对,他们是青梅竹马,从小一个碗里吃饭,他那是哥哥对妹妹。可哥哥会盯着她后脑勺一节课吗,哥哥会在心里说想摸她头吗。
林夏把枕头边的手机摸过来,点开和陆砚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是三天前,她发作业写不完了救,他回过来我教你。她盯着那个过来,忽然觉得这两个字比平时重。
她关掉屏幕,把手机贴在心口。窗外蝉鸣一浪盖过一浪,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也听见一种陌生的、甜里带慌的东西,正在胸腔里慢慢涨起来。
手机震了一下。是陆砚:胃还难受吗,红糖水喝了吗。
林夏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他守了一夜的黑眼圈。她指尖在键盘上停了停,慢慢回:好了,你才该睡,黑眼圈都快掉下巴了。
那边秒回:嗯。
就一个字。可她清清楚楚听见心底浮起他的声音——〔她好了就好,刚才一直担心,守了一夜也值。想摸她头,忍住。〕
林夏把脸埋进枕头,肩膀悄悄抖。她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翻来覆去想,他到底是哥哥,还是别的什么。这个问题她不敢问出口,却越来越藏不住答案。
这个夏天,好像有什么东西,要藏不住了。
原来他不是变冷了。他只是把所有的热,都收到了只有她能碰到的地方。
傍晚她下楼扔垃圾,陆砚果然在宿舍楼下,手里一杯温水,像是算准了她这个点会下来。
“走了?”他把杯子递过去,“喝点水。”
林夏接过,指尖碰到的还是那点凉。她低头盯着杯沿,没敢抬眼。
〔能一直这样守着她就好了。〕
风把梧桐叶吹得响了一声。林夏把温水攥紧,心跳声大得,她怀疑他都能听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