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刑场没有雪,只有风。
风从北面卷过来,裹着枯枝碎叶,刮过青石板上一滩滩尚未干透的暗色水渍。看台四周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乌压压一片,却鸦雀无声。连喘息都像被冻住了。
顾家六十九口,跪在刑台之下。
顾青栀站在看台最前方,一袭素衣,没有戴任何珠翠。风把她的袖口吹得猎猎作响,露出腕间一道早已淡去的旧疤——那是三年前嫁入信王府时,她亲手划的。那时候她以为,嫁了人便能护住娘家。到头来,护不住。
信王萧长卿就坐在她身侧三步远的地方,一身玄色蟒袍,面色沉静如古井。他是今日的监斩官。
顾青栀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刑台最前排那个佝偻的背影上——父亲顾淮,曾经的大兴朝丞相,此刻白发散乱,颈后的枷锁勒出一道紫黑的淤痕。他没有回头。从被押上刑台到现在,他没有回过头看她一眼。也许是不敢,也许是不愿。
“时辰到——”
监斩官的声音拖得很长,像一把钝刀慢慢割过骨头。
顾青栀闭上了眼。
她听见刀锋破空的声音。一声,又一声。六十九声。她数得很清楚,每一刀落下,她都默数一个数字。数到六十九的时候,她的指甲已经嵌进了掌心,血顺着指缝渗出来,滴在素白的裙裾上,像一朵一朵小小的红梅。
萧长卿始终没有说话。
行刑结束,兵卒开始清理刑场,拖走尸首,泼水冲洗青石板上的血迹。顾青栀睁开眼,看着那些血水顺着石缝缓缓流淌,汇成一条暗红色的细线,蜿蜒着流向低处。
她转过身,对萧长卿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
“我成全你。”
萧长卿蹙眉,似乎想说什么,但顾青栀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瓷瓶,拔开瓶塞,仰头饮尽。
毒入喉的一瞬,她感觉到了灼烧。从舌尖开始,一路向下,像吞了一捧滚烫的炭火。她听见萧长卿在喊她的名字,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但她已经听不太清了。视野在模糊,天地在旋转,她感觉自己正在一寸一寸地往下沉,沉入一片无边的寒海。
意识消散之前,她想起母亲临死前握着她手说的那句话——
“栀儿,活下去。”
对不起,母亲。她活不下去了。
海上的风比刑场更冷。
沈汐和是被一阵猛烈的摇晃惊醒的。她睁开眼,看见的是漫天翻滚的乌云和扑面而来的浪花。船在剧烈地颠簸,甲板湿滑,她还没来得及站稳,身后一股大力猛地推来——
“郡主,对不住了。”
是玲珑的声音。她从小一起长大的贴身婢女。
沈汐和的身体向后仰去,视线里最后定格的画面,是玲珑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风把玲珑的鬓发吹散了,露出耳后一枚小小的朱砂痣。她认得那颗痣。三岁那年玲珑被买进府里时,她就看见了。
然后便是坠落。
海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口鼻,灌进肺腑。寒冷像千万根针同时刺入皮肤,她拼命挣扎,手脚却被厚重浸水的冬衣缠住,越挣扎沉得越快。意识开始涣散,眼前的光越来越暗,暗到只剩下一团模糊的、不断扩大的黑。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光。
不,那不是光。是一个人。一个穿着嫁衣的女人,站在一片虚无的水雾之中,面色苍白,唇色却殷红如血。那女人朝她伸出手来,指尖触上她的额头——
沈汐和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像有人把她的魂魄从躯壳里生生抽出来,又塞进了另一个容器。疼痛、寒冷、窒息,所有的感觉在一瞬间同时炸开,然后归于沉寂。
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尚药局在东六宫的最深处,夹在太医院和御膳房之间,是一排不起眼的灰瓦矮房。冬日里日头短,申时刚过,天色便暗了下来,廊下的灯笼还没来得及点上,整条巷子都笼在一种青灰色的暮霭里。
温疏湄坐在案前,就着窗缝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翻看一册泛黄的簿子。
簿子的封皮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边角被虫蛀了几个小洞,里面的字迹倒还算清晰。那是她父亲温景行的笔迹——端方、工整,每一味药材的名字旁边都标注了产地、炮制方法和配伍禁忌,密密麻麻的小字挤满了纸页的空白处。
温景行,太医院前任院正,三年前获罪下狱,死于牢中。
罪名是“私藏禁药,勾结逆党”。卷宗上写得很含糊,只说他在顾家旧案相关的秘毒卷宗中动了手脚,意图销毁证据。温疏湄不信。她父亲一辈子与药石打交道,为人谨小慎微,连开一副驱寒的方子都要反复斟酌三遍,怎么可能去碰什么秘毒卷宗?
但她没有证据。
三年来,她翻遍了父亲留下的所有手稿、药方、笔记,从中拼凑出的线索零零碎碎,像一地散落的珠子,缺了那根串起它们的线。父亲生前最后几个月频繁出入的几处府邸,接触过的几位贵人,经手过的几批药材——每一处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却又在关键的地方戛然而止,像有人刻意剪断了那根线。
温疏湄把簿子合上,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窗外的天光又暗了几分,廊下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她听出来是尚药局的小太监福安,脚步急而碎,像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温医官!温医官!”
福安推门进来,冻得鼻尖通红,呵出的白气在昏暗的光线里一团一团地散开。
“太后娘娘传您去郡主府会诊。”福安喘着气说,“昭宁郡主沈汐和,赴京途中遇险落水,昏迷了两日才被寻着,今早刚醒,高热不退,太医院的几位大人都在,请您也过去一趟。”
温疏湄站起来,将那册簿子锁进案下的暗格里。
“郡主府?”
“对,太后娘娘亲自吩咐的,说温医官您医术精细,又懂妇人症候,让您务必过去。”
温疏湄点了点头,从架子上取下药箱。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银针、艾绒、各色药粉和一小套砭石器具,最底层压着一本她自己手抄的《毒物辨识录》——那是她这三年最大的心血,上面记录了三百余种奇毒异药的性状、来源和解毒之法,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从父亲遗稿的只言片语中反推出来的。
她不知道这些毒物中有多少与父亲的案子有关。她只知道,每多记一味,她就离真相近一步。
“走吧。”她说。
出尚药局的巷子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福安提着一盏小灯笼走在前面,昏黄的光在青石板路上晃出一圈一圈的涟漪。温疏湄跟在后面,药箱挎在肩上,步伐沉稳而无声。
风从宫墙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温疏湄微微蹙眉——她认得这个味道,是夹竹桃的花粉混着某种不知名的树脂,按理说不该出现在这个季节、这个时辰。
但她没有停下脚步。
会诊要紧。况且,一个尚药局的小小女医,没有资格去追究宫墙缝隙里飘来的异味。
昭宁郡主府在城东,离皇宫大约小半个时辰的车程。温疏湄到的时候,府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马车,车帘上绣着的纹样她认得几家的——太医院院判张大人、供奉李大人、还有几位常在太后跟前走动的老御医。
她跟着引路的侍女穿过前厅、绕过回廊,一路走到郡主起居的暖阁。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温润而沉稳,带着一股不动声色的威压。
“郡主高热不退,脉象浮数而虚,像是受了极重的寒邪,又兼有内毒未清。臣等商议了许久,开了这副方子,以麻黄汤为基础,加了些清营凉血的药,还请您过目。”
温疏湄在门外站定,等里面的话音落下,才轻轻叩了叩门框。
“尚药局温疏湄,奉太后懿旨前来会诊。”
门被人从里面拉开,暖阁里的热气扑面而来,裹着浓重的药味和炭火气。温疏湄跨过门槛,目光快速扫过屋内——太医院的几位大人围在榻边,榻上躺着一个年轻女子,面色潮红,额上覆着浸了冷水的帕子,呼吸又浅又急。
那应该就是昭宁郡主沈汐和了。
但温疏湄的目光只在郡主脸上停留了一瞬,便被另一件事吸引了过去——榻边的小几上搁着一只青瓷碗,碗底残余着半口药汁,颜色暗沉,气味复杂。她不动声色地走近两步,借着放下药箱的动作微微俯身,鼻翼轻轻翕动。
那药汁里,除了几位大人提到的麻黄、桂枝、连翘、金银花之外,还有一味极淡极淡的苦味。
苦参。
苦参清热燥湿,用在风寒高热里本也不算错,但苦参性寒味苦,大剂量使用会损伤脾胃、耗伤正气,对于落水受寒、正气已虚的病人来说,弊大于利。温疏湄记得父亲在《用药禁忌札记》里专门提过一句——“苦参与麻黄同用,寒热相激,反生变症。”
她直起身,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将药箱放在角落里,然后走到榻前,对几位太医院的同僚微微颔首。
“诸位大人辛苦,容我替郡主请个脉。”
院判张大人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不以为然,但到底是太后点名要的人,不好驳面子,便往旁边让了让。
温疏湄在榻边坐下,伸出三指,轻轻搭上沈汐和的手腕。
脉象确实如张大人的诊断——浮数而虚,寒邪束表,内热郁闭。但她指腹下的触感却让她心里微微一动:郡主的手腕皮肤冰凉,甚至比一个正常人还要凉上几分,可脉管里的跳动却又急又促,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冲撞挣扎,试图破壳而出。
这不是单纯的风寒之症该有的脉象。
温疏湄收回手,垂着眼想了一息。
“几位大人的方子很稳妥,”她说,语气平淡,“不过郡主寒邪入里已久,正气损耗颇多,苦参这味药可否先撤下来?等表邪散尽、正气稍复,再用清热燥湿的药不迟。”
张大人皱了皱眉,似乎想反驳,但还没来得及开口,榻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沈汐和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温疏湄在日后无数次回想起这个瞬间时,都觉得有些恍惚。那是一双刚刚从昏迷中苏醒的眼睛,本该混沌、茫然、聚焦困难。但沈汐和望向她的那一刻,那目光却清醒得可怕。
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暗流汹涌。
那目光在温疏湄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落到屋梁上,落到窗纸上,落到墙角那只青瓷碗上。然后沈汐和开口了,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
“谁开的方子?”
张大人上前一步:“回郡主,是臣等商议拟定的——”
“撤了苦参。”沈汐和说,“换黄芩。”
屋内安静了一瞬。几位太医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一个昏迷两日刚刚苏醒的病人,开口就是调整方药。而且——黄芩与苦参功效相近却药性更和缓,确实是更稳妥的选择。
张大人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拱手应了声“是”。
温疏湄站在一旁,看着沈汐和重新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她注意到郡主方才睁眼的那几息里,目光扫过屋内每一个人、每一件器物,速度快而精准,像是在——在确认什么。
像是在确认自己身在何处,面对何人。
那种警觉,那种不动声色的审度,不像一个养在深闺的西北郡主该有的本能。倒像是——倒像是经历了生死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温疏湄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也许只是自己想多了。毕竟她这三年来,看什么都像有隐情、有暗线,草木皆兵。
她退到角落里,重新背起药箱。临走前,她又看了一眼那只青瓷碗——碗底的药汁已经被侍女端走了,但她鼻端还残留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味。
苦参。还有一味更淡的、她没能第一时间辨出来的东西。像某种树脂,又像某种花粉,甜腻中带着一丝极细微的腥气。
温疏湄走出暖阁,夜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她袖口沾染的药味。她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对等在外面的福安说:“回宫吧。”
灯笼的光在夜色中一晃一晃地向前移动。温疏湄走在后面,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方才那一幕——沈汐和睁开眼的那一瞬,那清醒得不合常理的目光。
还有那碗药里,她没能辨出的那一味。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自己一定会查出来。
就像她一定会查出父亲案子的真相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