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梦未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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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梦未终

未祀零卯

短篇·短篇小说

完本 | 更新时间 2026-09-04 00:4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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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一个围绕在意识里的梦,浸润我们的内心;一个永说不尽的句子,萦绕在我们的嘴边。意识带我们到永不终结的戏剧,永不停歇地演绎,以至于虚实难分,人角难辨。唱不完的调子,靠不了岸的船,死不了的人,只有一个远方面孔摇曳在意识的构影,以致现实渐渐重合之。永不止尽的叙事场合,是永远停不下的戏剧,在永远旋转的铜钱里,我们可以看见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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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一 · 开锣 / Scene i: Curtain Up

中元。雨。不大。

丝丝缕缕斜着来,凉浸浸,贴脸,贴后颈,贴那道勒头勒出来的旧痕。

班里唱旦的都有这道痕——从鬓角绕到耳后,一条白线,唱过十年的,陷得进指甲。

昭的那道比旁人深些,她不常提,旁人也不常看,只看她台上那副模样。

天还没全黑,巷子底的灯就先亮了。

师娘踩着矮凳,一盏一盏把檐下的白灯笼挑起来,灯纸旧了,泛黄,烛火只有豆大,照不远,照见自己脚边一洼一洼的雨水。

她挑灯的手背上有青筋,指节粗,是早年勒过头、端过枪的。

挑完最后一盏,她下来,搓了搓手,朝供桌点了三炷香。

香是线香,青烟笔直地升,升到梁上散开,混进那股樟脑油彩味里。

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既舟扮上霸王,这定场诗先自己出了口。

他不是有意念的。

镜前坐着,水纱裹到第三道,勒得额角发木,那两句就自己滑出来了,滑得比他想的早。

他顿了顿,拿抿子把鬓边碎发压住——这句是虞姬的绝命词,从霸王嘴里先出来,听着总归别扭。

可它出来了,他也没法把它收回去。

老戏楼卧在巷子底,飞檐压着两层灰——一层香灰,一层经年的戏尘。

木头的气味里混着旧戏袍的樟脑,踩上去地板微微发空,教人疑心底下还垫着早年的脚步。

檐角挂的白灯笼被雨打得轻轻晃,灯影在水洼里碎成几瓣,拼回去,再碎。

守旧上绣的海水江崖旧了,金线倒还亮,远远瞅着,那点金在昏暗里撑着整座楼的脸面。

看客从雨里挤进来。

湿衣蹭着干衣,潮气撞上里头的暖。

樟脑、油彩、线香,糊成一股中元才有的味,往鼻子里钻,往喉咙里钻,末了落进胃里,沉甸甸压着。

有人带了纸钱来,揣在怀里,焐得半潮,散场了才去巷口烧。

卖糖葫芦的担子堵在阶下,被老伙计赶了两回,挪两步,又蹭回来。

既舟从侧门进,戏服还搭在臂弯里,肩头洇了一片雨。

廊下站着昭,也正抖袖口的水。

两人隔了三步,谁也没先开口。

檐水一滴滴砸石阶,砸出一种跟鼓点差不多的静。

他伸手把肩上的靠旗正了正,旗角还滴着水,沉甸甸压着背。

昭在一步外看见他肩后的旗也洇透了,随口道:

“你这靠,倒比我的洇得还透。”

他没抬头,只“嗯”一声,转脸去看水洼——白灯笼的影在水里碎成几瓣,底下那盏跟着上头那盏轻轻晃。

“你还看雨。”

昭说。

“雨里站站,醒神。”

他没看她,看水洼。

那盏白灯笼的影在水里晃成了两盏,底下那盏跟着上头那盏动。

昭把铜钱在掌心转了一圈:

“今儿中元,你先上,我在后头候着。”

那钱是娘留的,妆匣里搁了多年,边儿磨得发亮,她转它不全为消遣,更多时候是手闲不住——一闲,就想起戏里该站的那个位。

“该你先舞剑。”

“你先开口,霸王不登场,虞姬上哪儿劝酒去。”

她笑了一下,钱收进袖里。

台下那头,老鼓师坐在鼓旁,正把那句念给徒弟听。

开锣头一句得先焐热,念顺了嘴,戏才敢开。

鼓师今年七十有六,鼓签敲了一辈子,指节短粗,敲下去却准。

徒弟捧着茶递过来,既舟接了,吹了吹。

鼓师抬头:

“满座就好。”

徒弟把茶递到他手边:

“师父,今儿这出,您心里有底?”

鼓师接了茶:

“戏在嘴里,不在心里。”

徒弟点头,不懂,也点头。

“满座就好。”

徒弟学舌。

鼓师拿鼓签敲了敲鼓边,笃。

又敲一下,笃。

徒弟跟着点头,一下一下,跟鼓师的鼓签同着拍。

鼓师瞥他一眼:

“你点你的头,别跟着我的签走。开戏了,你瞧的是台上的角,不是我的手。”

徒弟缩了缩脖子,老实了。

这座楼有些年头了。

木头的气味里混着旧戏袍的樟脑,踩上去地板微微发空。

开戏前,既舟先踩上台板探了探脚底,脚底板认得那块松木——油彩渗得深,踩着比别处润些,他不用看,就知道站在哪儿。

红绸垂在台口,潮潮的,手指按上去能陷进去半分;风灯吊在绸下,纸糊的,烛火只有豆大,灯罩积着飞蛾灰。

台心军帐补了又补,帐帘半卷,霸王枪尖挑一小块红布,黑缨早褪成灰白。

纸马立台侧,鬃毛的红纸补过,静静候着。

这行当有条规矩:扮上了不能擦脸。

汗从油彩底下沁出来,走一条道,眉骨到腮,腮到下颌,滴进靠领。

领子里那点湿,唱到第三场就凉。

凉了也得受着。

师父说过,脸不是你的,脸是戏的。

你把脸交出去,戏才肯上你的身。

既舟十五岁那年第一次扮霸王,水纱勒到第三道就吐了,师父在旁边端着茶:

“吐完接着勒。”

他吐完,接着勒,勒到第七场才不吐。

后来不吐了,再后来,不勒反倒觉得脸上空落落的。

师娘从箱笼后头探出身,朝昭笑:

“你那枚钱,昨儿排戏又滚到台心,鼓师直瞪眼——这会儿倒安稳躺在您袖里。”

昭在门帘后换鱼鳞甲,探头:

“他瞪他的,钱又没砸着他。”

师娘啧一声,转去理头面。

既舟立在台口,听见这俩人拌嘴,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住。

龙套甲勒头勒得额角泛红,嘟囔:

“这水纱今儿格外紧。”

师娘头也不抬:

“紧些好,台上不显汗乱——勒住了,妆面才干净。”

勒住了才干净。

头一年勒得吐,第二年勒得晕,第三年就不知道疼了。

不知道疼,功才算上身。

昭的勒头是师娘亲手上的,水纱一层层裹,裹到她自己觉得够紧,再紧半分——她总说“再紧半分”,昭便由她。

既舟的勒头自己来,他手法熟,三道水纱,一道比一道狠,末了拿勒条收住,收得眼皮微微吊起,镜里那张脸就不再是他的了。

既舟听见,低低笑了一声。

昭在门帘后系甲绦,唤他:

“帮把手。”

他过去,替她把背后甲绦收紧,手指碰到她脊背,凉的。

她肩一缩,没说什么。

甲绦是丝编的,旧了,泛出几缕灰白,他指尖蹭到那几缕,想这绦子陪她演过多少回虞姬,自己也说不清。

台下嗡声混着瓜子壳脆响。

前排嗑瓜子的老汉把壳吐进掌心,攒一把再撒地上;后排有人打盹,鼾一落一顿。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坐在当中,孩子不安分,伸手去够前头老汉掌心里攒着的瓜子壳,被妇人轻轻拍了下手背,缩回去,又伸。

前排老汉把壳撒完,捅了捅打盹的后排:

“醒醒,开戏了。”

后排哼唧一声,翻个身又睡。

妇人拍着孩子,低声“乖,看戏。”卖糖葫芦的担子挤过道,被老伙计拦下,两人压嗓拌嘴,不急不恼。

帘那头是后台,油彩樟脑味扑面,与台下那股暖不一样,是冷的,镇着的。

琴师在角落调弦,手指拨一下,停一停,再拨一下,等个回音。

弦是老的,音准靠耳朵,不靠谱。

龙套几个蹲在箱笼边勒头,把水纱一层层裹上,勒得额角泛红,也不言语。

默坐提词箱前,翻到那一页——朱笔抄的定场句,跟鼓师一字不差。

他又翻过两页,夹着一页纸边发黄的旧纸,批注不是他的字,也不是师娘的——早年间听班主提过,是一位先生的手迹,瘦长,往左斜。

他合本子前目光停了停,把纸抚平。

师娘在箱笼后头理头面,远远瞥了一眼,没说话。

帘外喊:

“既舟,候场——”

他正盯着镜里的霸王,没听见。

昭在后头碰了碰他手肘,他才收回神,应了一声。

楚歌不知从哪飘来。

调子吊在半空,不上不下。

墙根底下有人跟着哼,哼到一半散了。

徒弟停下点头,问鼓师:

“谁在唱这个调?”

鼓师“嘘”一声,“老调子,别理,开戏就好。”

鼓师顿了顿:

“这调子中元夜难免,邪门些,别理就成。”

徒弟“什么邪门”,鼓师“开戏,少问。”

鼓师说这话时,鼓签在鼓边敲了半下,又停住,想起什么,又咽回去了。

既舟立在守旧后头,早扮上了。

乌金靠压得肩沉,面谱画得重,眉峰拧成两道竖纹。

油彩底下沁出一层薄汗,他不去擦——扮上了就不能擦。

手里的剑是软木的,银漆染过,虞姬待会儿拿它往脖子上一抹。

剑柄叫他攥得发烫。

他摸一把,放下,又摸一把,又放下。

今日那句“虞兮虞兮奈若何”总在舌尖打滑,他低声起半句:“骓不逝兮可奈何——”

断在那儿。

镜子里霸王盯着他,他也盯着霸王。

镜中人和镜外人都没动。

他伸手,指尖碰了碰镜面里霸王眉心的朱砂,朱砂是湿的,沾了他一点指腹。

他忽然想把那点湿抹掉,又停住——扮上了,不能动脸。

指尖在镜面上留了个印,他拿袖口蹭了蹭。

这身子不是他的。

是师父的,师父的师父的。

三百年前有个人头一回把腰这么塌下去,塌出一个虞姬的样子,后头的人就都得这么塌。

不塌,台下不认。

一代一代,传的不是戏,是这副骨头该怎么摆,这口气该在哪儿断。

他想起师父说过,祖师爷的谱子上不写疼——可疼不疼,只有塌腰的人自己晓得。

昭立他身后候场,没披甲,旧棉袍裹着,转枚铜钱——妆匣旧物,说是娘留的——指头一拨,钱在掌心打旋,轻快。

她哼着《垓下歌》的调,到第三句声音低下去,第四句她懒得接。

她不在意,停了停,又从头。

既舟回头看她:

“你今儿话比平时少。”

“省着,等台上用。”

她扬了扬铜钱。

他伸手,把她滑到肩下的衣领拢回去。

后台静了一瞬。

她忽然说:

“这出演完,我就不跟你搭了。”

既舟手停了停——喉头动了动,那句“不”几乎要出口,外头糖葫芦担子偏又嚷起来,他转身掀帘,跟老伙计说了两句“让他挪外头去,锣一响没人买”,回来时锣鼓已在台前催。

他本想追问一句,锣鼓声里,话头断了,断得干干净净。

昭看着他的背影,把铜钱又转了两圈,攥进掌心。

她眉眼松开来,又慢慢收住。

掌心里那枚铜钱硌了她一下。

场子里有人把卖糖葫芦的往外请,门帘一掀,潮气卷进,带街上烧纸焦味。

中元家家烧纸,味淡得几乎闻不见。

她把铜钱贴着掌心按了按,那点凉从掌纹里渗进去,她忽然想起娘活着时常说的一句话,话是什么,又想不真切,只记得那点凉。

鼓师又敲三下边,笃笃笃——催场。

既舟吸口气跨上台。

昭在门帘后换了鱼鳞甲,跟在后头,走到台口,铜钱脱手落在台板,轻一声。

那钱是她袖里那枚——班里早看熟了它落地的轻响,没人抬头。

风灯底,它横在台板,安安静静,木板早被磕出浅浅的印。

一回落一个位置,木板认了,凹下去,倒教人疑心谁在台板底下记着数。

铜钱不认得木板,木板认得铜钱。

鼓声起。

一下,顿住,又一下——【急急风】由慢转快,把台下嗡声卷成一片静。

雨不知何时停。

月光从天井漏下,洒台板,白汪汪的。

守旧轻晃,金线闪。

纸马鬃毛微微动了动——没风。

前排那嗑瓜子的老汉把最后一粒壳吐进掌心,没撒,攥着,眼睛盯着台口那片白光。

既舟立定帐前,朝台下拱手。

他拱手那一瞬,朝台下那片黑里某一处抬了下眼——灯照不到,他却觉着有人坐着,安安静静,比谁都看得认真。

他没敢多看,收回神。

开锣第一句,自报家门:

“在下,项羽。”

“——看官请了。”

“玉茗班,开锣——”

锣响。

台下那妇人怀里的孩子不哭了,睁着眼,望着台上一片白光。

虞姬还立在台口候着,没进身段,霸王先开口,念的是定场后头那一段:

“力拔山兮气盖世——”

嗓音一送出去,满场都静了。

那声音比他张口早了半拍,落在梁上,等他追上去——静里头有什么在等着,他还没听见。

昭在台口望着台上的霸王,指尖那点凉还在——铜钱早脱了手,落在台板那头,静静的。

她忽然觉着今夜这出,怕是收不了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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