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春雨,总是带着一股子透进骨头缝里的阴寒。
沈南卿斜倚在紫檀木榻上,身上只披了件月白色的素缎中衣,衣襟微敞,露出一段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颈子。几缕未绾的碎发垂在锁骨处,衬得她整个人像是一捧随时会化在春泥里的残雪。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一截残烛在案头摇曳,将斑驳的光影投在糊着旧纸的窗棂上,像极了她如今困顿不堪的命运。
她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只玉扳指。
那扳指成色极好,是上等的羊脂白玉,触手生温,内圈还刻着一个极小的“裴”字。这是三日前,那个男人扔在她脚边的东西。
“沈姑娘既然入了京,就该懂京城的规矩。”
男人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低沉,冷冽,不带一丝温度。他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她,像是在看一只被折断了翅膀、却还在试图挣扎的雀鸟。
沈南卿当时没有抬头,只是顺从地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砖,声音柔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南卿明白。”
明白什么?明白她沈家满门三百余口的身家性命,如今都捏在他裴寂的手心里。明白她这个所谓的“入京为质”,不过是他裴首辅用来牵制江南旧党的一枚活棋。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越过窗棂,望向深宫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即便隔着重重雨幕,也能窥见一丝属于权力中心的辉煌。
她的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算计。
恭顺?
她沈南卿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演戏的本事。
“姑娘,茶凉了。”贴身丫鬟阿阮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一只粗瓷杯放在案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老爷那边……又传来消息了,说债主已经逼到了宅子里,若是再拿不出银子,就要……”
“就要把我父亲的手筋挑了,是么?”沈南卿接过茶杯,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阿阮猛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沈南卿没有看她,只是低头望着杯中浑浊的茶汤。冷茶映出她模糊的倒影,那张未施粉黛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一股惊心动魄的媚意。那不是刻意的勾引,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绝境中绽放的妖冶。
“哭什么。”她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只玉扳指,“天还没塌呢。”
她当然知道天没塌。
裴寂既然把她弄到京城来,就不会让她这么轻易地死。他要的是她听话,要她用沈家嫡女的身份,去替他办一些他这个首辅不方便出面的脏事。
而她要的,是裴寂手里那把能救沈家于水火的刀。
这是一场交易,一场她明知是饮鸩止渴,也必须喝下去的交易。
沈南卿站起身,走到妆台前。铜镜里的女人,眉眼如画,却透着一股死气。她拿起一把篦子,慢条斯理地将散落的长发绾起,梳成一个慵懒的堕马髻。
动作优雅,从容,仿佛窗外那淅沥的春雨和屋内压抑的绝境,都与她无关。
“阿阮,”她对着镜子开口,声音轻柔,“去把我那件藕荷色的披风找出来。”
阿阮一愣:“姑娘,这么晚了,您要……”
“裴大人送来的扳指,总该有个回礼。”沈南卿转过身,将那枚玉扳指紧紧攥在手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她知道,裴寂此刻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她。
他喜欢看她在笼子里挣扎的样子,喜欢看这只看似柔弱的雀鸟,如何用尽全身力气去啄咬笼子的铁栏。
那就让他看。
沈南卿推开窗,冰冷的雨丝瞬间打湿了她的脸颊。她仰起头,任由雨水冲刷,眼底那抹算计渐渐化为一片冰冷的决绝。
既然他把她当成了棋子,那她就做一颗最锋利、最扎手的棋子。
哪怕最后粉身碎骨,她也要在他的掌心,刻下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疤。
“备车。”她关上窗,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软,“去首辅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