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星村
“漪鸢!沉渊!”暴雨倾泻不止,玄觞云踉跄地走在早已不见原貌的村落,此时的三星村只剩下断墙残瓦浸在泥水中。
玄觞云一边拨开碎瓦搜索,一边卖力呼唤挚友名讳,可惜回应她的还是只有焦土的缕缕白烟和远处未散尽的雷鸣。
紫蓝的裙摆和静逸的脸庞沾满了泥泞,玄觞云知道再如此也只是大海捞针。
她垂眸片刻,终究还是抬起手,动用了本不该在凡间施展的术法。双手指尖触碰,灵光掠过,符纹于泥水间一笔笔浮现,瞬间便凝成了一方符阵。
微光震动,身后一处隐秘断墙下传来细微的裂响,裂痕迅速蔓延,碎石簌簌落下。玄觞云眸色一凝,快速往断墙的方向走去。
断墙之后,隐约露出一抹小小的身影。数道残梁交错支撑,恰好在小孩身周形成狭小的空隙,她蜷缩其中,泥水顺着缝隙不断渗落,玄觞云感受到对方还留有一息生机。
她挥起右手,四周灵光一闪,压在女娃身上的断墙碎石顷刻间被移开。她俯身将女娃小心抱起,替她拂去脸上的泥水,目光落在那张稚嫩的脸庞上。
玄觞云瞳孔微缩。女娃额心有一抹赤红晶体隐约透出微光,形似一滴凝住的血色琥珀。
这点晶彩,她绝不会认错。
是宫漪鸢与沉渊的女儿。“沉音......”
玄觞云环顾四周,符阵的微光渐渐散去。
四下寂静,再无半点人声。
她明白,这里除了怀中的女娃,已经没有其他活口了。
怀中的女孩气息微弱,双眼紧闭。玄觞云低头看了她许久,指尖轻轻拂过女孩额心那枚赤红晶体,她眸光微黯。
“是我来迟了……”
她将女娃护在怀中,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我带你回家……”
---十三年后---
青云山后山,禁地边缘。
山风掠过林梢,卷起一阵细碎的落叶。
鸢沉音手执九玄扇,身影在林间一闪而过。扇骨横扫,银灰色的光泽冷冷泛起,堪堪掠过木精的眼前。
木精吓得怪叫一声,她连忙举起双手,连连后退。
“等等!等等!”
鸢沉音唇角一弯。
就是这一瞬。
躲在不远处的火精,猛地张口鸟首,炽烈的火舌骤然喷涌而出。
“沉音!”木精怕火,一见火光便嗖的一声躲起,大声提醒。
火光逼近,已避无可避。
她眸光一凝,指尖抵至唇边,准备施展护阵。
清亮的哨声骤然响起。下一瞬,黑色羽翼自半空俯冲而下。
雷羽瞬间落在她身前,双翼猛然展开,将鸢沉音整个护在翼下。
轰——
火焰撞上黑羽。
雷羽没有闪躲。
火舌顺着羽翼灼烧而过,空气中顿时响起细密的“滋滋”声。原本笼罩在它身周的淡金色光芒骤然亮起,一道道细如发丝的紫色雷线自羽翼间浮现,迅速交织成一层薄薄的雷光屏障。
火光与雷光相撞,映得林间忽明忽暗。
鸢沉音抬眼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雷羽,忍不住笑了。
“不是让你守着就好吗?”
雷羽静静地望向她。
豹身微伏,鹰翼缓缓收拢,龙尾轻轻扫过地面。
它转身退到鸢沉音身旁,没有向那只喷出火舌的火精发起攻击。
却寸步不让。
火精被雷羽盯得浑身发麻,鸟喙微微一缩,身形一晃,重新化作人首模样。
他不自觉往后挪了两步,心虚地嘟囔:
“好啦,好啦……不小心的嘛。”
见雷羽仍盯着自己不放,火精顿了顿,又赶紧补了一句:
“你主人又不是躲不过!”
雷羽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那双兽瞳静静望着他。
火精顿时没了声音。
鸢沉音首先出声打破着诡异的寂静,“打完了!喝酒去!”
后山深处,一株老树的根须盘结成洞。
树洞不大,却是她们藏了许久的秘密之处。火精像往常一样用指尖点燃洞中唯一的一盏油灯,鸢沉音将几只酒壶随意摆在树根之间,木精也从手掌间变出三只酒盏。
鸢沉音倚着树干,手里捧着自己酿的酒。
火精一口饮尽,长长叹了口气。
“你这一走,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喝到这么好的酒了。”
木精捧着酒盏,瞪了眼火精,觉得他又哪壶不开提哪壶,“我们该替沉音高兴才是,我们这些精怪,修行千百年,也未必能得一个成仙的机会。”
“就是。”火精晃了晃酒盏,“不像沉音,生来就是半仙之身。可惜......还是要下山渡那雷劫。”
这话一出,树洞里短暂安静了一瞬。木精又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火精终于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抿着嘴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脖子。
鸢沉音低头看着杯中酒液,没有说话。
木精忽然笑了笑,对着火精调侃道,“你若真想喝,等沉音下了山,可以找酒师讨两口。”
火精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我可不敢找觞云长老啊!”
几人顿时笑了起来。
笑声散在树洞里,没过多久,又归于安静。
沉音垂眸,指腹缓缓摩挲着酒盏边缘。
她马上就要下山了。
渡雷劫,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她还有一件事,埋在心里良久,始终没有弄明白。
她曾在很小的时候,不小心偷听到酒师与白师父的一段谈话。
他们提到了她的父母。
宫漪鸢。
沉渊。
可那段记忆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掩盖了。
每当她试图回想,脑海里便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雾。越是想看清,越是什么都抓不住。甚至连她们的面容,都在记忆深处一点点淡去。
沉音缓缓闭上眼。
杯中的酒轻轻晃动。
她想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避而不谈。
这一次下山,她要亲自去找答案。
安静之后,火精忽然低声道:“说起来……你这雷劫,真是要命的。”
木精也收了笑意,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酒盏。
“我们精怪,百千年才有机遇触碰一次渡劫的边缘。”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我们可以选择不渡那九死一生,可你不一样。”
火精看向鸢沉音,眼神里少见地带了几分认真与不安。
“你是半仙之身,又带着玄铁之骨……,天道对你这种存在,最是忌惮。”
“当年你父亲沉渊——”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一滞。
树洞里的火灯轻轻晃了一下,像是老树在颤栗。
“他本是万年难遇的九幽玄铁之灵,百年前偶然被顾家小仙人上贡到青云山这灵力充沛之地,才得以孕化成形。”
木精接过话,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敬畏与后怕。
“十几年前那一场雷劫……我们这些外围精怪都不敢靠近。”
“当时的天雷不是一道一道落下的,是整片天都在压下来。”
火精喉结动了动,像是回忆起什么极其恐怖的画面。
“九重雷劫叠成一劫,劫云里甚至带着‘灭灵意’。那不是在渡劫,是在抹杀。”他看向沉音,声音压得极低。
“玄铁本就不属于精怪之列,万年都难出一个成道者。”
“当年你父亲能活下来,是因为他意志和本体坚硬如山,又在青云山吸尽天地灵力,才硬生生扛过那一劫。”
木精轻轻吸了一口气,眼底却没有半分轻松。
“可也正因如此,那一劫之后,他的气息几乎被天道标记了。”
“可是后来发生的事……我们就不知道了。”木精想起沉渊成功渡过雷劫后,却在不久后和宫漪鸢一起失踪了,后来就是才五岁的鸢沉音被酒师带到青云山上。
树洞里再次安静下来。
连火灯的光都像是被压低了一寸。
当年玄觞云带着鸢沉音一入青云山,小精怪和未化形的她们都感应到了她古老的九幽气息,她和当时还未化形的火精经常悄悄到白师父的院落看她练功。
九幽玄铁本是“沉寂之物”,诞生于九幽极寒、阴煞与地脉之中,天性趋于静止。初时的鸢沉音性情冷漠,从不愿与任何人交往,那些精怪自然也被她拒之于外。
十三年光阴一晃而过,昔日只能远远相伴的它们,如今已成了能与她切磋、相互扶持的伙伴。
火精看着沉音,声音里第一次带着明显的担忧。
“你这次渡劫,不只是‘小仙渡劫’那么简单。”
“你是半仙半玄铁之体,又继承了你父亲的血脉与天道印记。”
他顿了顿,像是怕说得太重,却还是说了出来。
“天雷……可能会认你。”
木精低声补了一句:“不是渡劫,是清算。”
沉音握着酒盏的手指微微一紧。
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映出她安静的眼。
火精轻叹一口气,又苦笑了一下。
“算了,我们这些百千年才敢碰雷劫边缘的精怪,替你紧张也没用。”
木精抬头看向她,声音低了下来。
“沉音,你要活着回来。”
火精也轻轻点头。
“哪怕只是回来喝一口酒。”
树洞里再没有人说话。
鸢沉音垂眸看着杯中酒影,许久之后,才轻轻“嗯”了一声。
很轻。
却像是落在了某种无法回头的路上。
——雷劫要渡。
——父母遇害的真相,她也要查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