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挽一袭红衣自九天之上翩然坠落,周身流转着莹白柔和的灵力,点点流光如碎星四散飘洒,缓缓落在遍地负伤之人的身上。一道道狰狞可怖的伤口,在灵力的浸润之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收拢、愈合。
顾言舟抬眸望着眼前这撼人心魄的一幕,眼底盛满难以置信。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个人,身形如同风中残烛,一寸寸变得透明,正在他眼前缓缓消散。他伸出手,拼命想要抓住什么,掌心却只捞到一片冰冷虚空,什么都留不住。这般结局,他如何也不肯接受,心口像是被生生碾碎,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漫天粉白桃花簌簌自长空飘零而下,落在橘色荣光的肩头。恍惚之间,过往岁月汹涌翻涌,将他拽回久远的记忆里。
依稀还是橘挽降生那日。产房之中,襁褓里的婴孩身躯娇小,皮肉泛着初生的绯红,眉眼尚未长开,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小小的拳头紧紧攥起,发丝细软微薄,一声啼哭微弱软糯,小小的身子蜷缩在锦绣襁褓之中。孩子自降生那一刻便心脉受损,灵力四处溃散,当年的大夫早已断言,这孩子怕是活不过今夜。
橘夫人看着怀中奄奄一息的女儿,终究是于心不忍。她耗尽自身全部修为,将一身灵力尽数渡入婴孩受损的心脉。灵力透支太过猛烈,她肉身不堪重负,油尽灯枯,就此力竭而亡。
待橘光荣推开门闯入,只看见已然没了气息的妻子。他脚步迟滞,一步步走到她的身侧。橘夫人的手中,还死死攥着一支桃花簪。那是二人初遇约会之时,他赠予她的定情信物。
橘光荣缓缓将那支桃花簪从爱人冰凉的掌心取出。指尖死死攥住这枚故人遗物,指节绷得泛出青白,眼眶猩红滚烫,大颗泪珠无声滚落,砸落在地面。他僵立在原地,魂魄仿佛都随爱人一同散去,周遭万物皆失了色彩。
“老爷,老爷。”
几声急切的呼唤,才将失神的橘光荣拉回现实。他抬眼,看向青莲怀中尚在襁褓的婴孩,内心一片死寂,仿佛外界纵然天崩地裂,也再掀不起他半分波澜。
青莲嗓音沙哑,红着眼眶低声禀告:“小姐生来心脉孱弱,夫人心疼小姐,便将一身灵力尽数渡进小姐的心脉。夫人本就体虚,又这般过度耗损灵力,肉身承受不住,力竭殒命了。”
橘光荣垂眸望着襁褓里小小的婴孩,神色淡漠,语声平淡无波:“交由你们照料便可,往后小姐的诸事,不必再来告知于我。”
青莲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含泪苦苦哀求:“老爷,小姐尚且年幼,她需要您的照拂,更何况,小姐至今还没有名字。”
橘光荣沉默良久,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悲恸与愧疚,缓缓吐出一句:“流年那可挽,又见晓窗明。便取一字,唤作挽。”
话音落下,他转身决绝地离去,只余下青莲,独自怀抱着尚在襁褓、名为橘挽的女婴,立在空寂屋中。
漫天桃花依旧纷飞,橘光荣自回忆中猛然惊醒。从女儿降生的那一日起,他便从未尽过半分为人父的责任。如今眼睁睁看着女儿在自己眼前消散,他却束手无策,什么也做不了,无边的悔恨与无力沉沉压在他的心上。
地面之上,红衣身影彻底消散,只余下满地零落的桃花。顾言舟僵立原地,喉咙哽咽发疼,胸中悲恸翻涌,想要放声痛哭,却发不出半点声响。浑身寒意彻骨,世间所有喧嚣声响,尽数与他隔绝,天地之间只剩无边无际的死寂。
另一边,橘挽悠悠睁开双眼。
她立身于一片浩渺湖面之上,四下茫茫无际,万顷水波望不到尽头,周遭一切都虚幻得不似真实。她下意识调动周身法力,却半点灵力也施展不出。想要寻到出路,可放眼望去,四面八方尽是茫茫湖水,不知该去往何方。
唯有一行淡金色的字迹,静静浮现在湖水之上:
你想要回到过去吗,回到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日子,改变自己的结局。
看到这句话,无数回忆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她想起自小相伴的灵宠小黄,想起悉心照料呵护她长大的青莲,想起会护着她、陪她习武练剑的师傅,还有许下一生一世诺言的爱人顾言舟。
可所有她珍视之人,最后全都为护她,一个个接连消散在她眼前。那样的结局,她万万不愿接受。
橘挽抬眼,眸光笃定坚韧,一字一顿,清晰开口:“我愿意!”
刹那之间,此生万千回忆尽数在眼前流转而过,那些欢笑与伤痛,一幕幕飞速闪现,转瞬,又尽数消散无踪。
一阵剧烈的眩晕席卷而来。
待到橘挽再度睁开双眼,她赫然发觉,自己竟回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