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暮距退休,余三日。
最后一日午后,一封无落款信件落于桌面。牛皮纸信封,八毛绿色邮票,本市邮戳洇成墨团。信纸裁自小学生田字格本,铅笔笔迹硬挺,横竖收锋冷峭。整页七字,居中规整,如谶语静置纸面。
他们不是摔下去的。
信纸背面空白。信封倒置,空无一物。
窗外梧桐落尽残叶。周兰在世时,曾指树叶背光处的银白薄霜。她离世五年,每一季叶落,陈暮皆临窗伫立。
在岗六十三载,半生刑侦,半生空悬。妻子患阿尔茨海默病五年,暮年只辨晨昏,不识枕边人。阳台茉莉枯立三载,枝杆灰白,再无花期。
双人床空置大半,数年以来,他只卧沙发。宽床承不住半截空无。
内线电话接通。
“调翠微养老院三起老人死亡案卷。”
听筒静默。
“只剩三日,安稳离岗。”
“私阅。”
暮色垂落。老捷达驶往城南。副驾车门松动,经年未修,开合异响,随车身辗转经年。
途经故河。水势枯竭,河底乱石尽数裸露。旧时汛期大水覆满河堤,年月远去,人事皆非。
养老院临废弃河道而建。院内老槐树干粗壮,两人合围方及。灰砖小楼,木梯老旧。二楼收容失能失语老者,护工私下称此地为“上面”。
一楼至二楼,一十三级台阶。水泥台面经岁月摩挲,边角温润。朱红漆层斑驳剥落,裸出灰白木胎。晨昏往复,老者逐级挪步,步履迟缓,近乎凝滞。
半年之内,三位老人,皆于凌晨殒于梯底。法医定意外。家属无辞。院方加装扶手,梯口落栅锁闭。
院长周素华取出三份卷宗,平放桌面。办公室白墙悬年度先进奖状,纸面光洁无尘。
“卷宗在此。有疑,尽数配合。”
陈暮未触档案。
“我要看那道楼梯。凌晨。”
夜十点半。厅堂只悬一盏孤灯。楼梯自幽暗处攀升,隐入二楼深黑。
周素华抬手指向铁栅。
“夜十一点落锁,晨六点开启。”
铁栅纹丝不动。缝隙尽头,长廊纵深无尽。一盏夜灯微光孱弱,吞尽独行身影。
“三位老人,境遇相近。”周素华语声平铺,“无直系亲属近身。一子远洋,一女久不归,一人孑然无依。”
钟鸣十一点。铁锁咬合,脆响割裂沉寂。
陈暮伫立,逐级下楼。末阶落地,未回头。
车灯亮起。后视镜中,楼宇灯火次第熄灭。唯二楼左手第三间窗光,彻夜不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