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五年,凉州陇西郡。
韩遂、马腾的骑兵主力正在陈仓作战,狄道城四门紧闭,米价一日三涨。
官道上,小股流民不断,道路两旁残缺的尸体和枯骨无人掩埋。
卖儿鬻女的事,每天都在发生。
路边插着草标的孩子,小的四五岁,大的不过十来岁。
一斗粟,半匹布,几块胡饼就能带走一个。
乱世里,命就是这个价。
沈戎收回目光,打马离开。
十年前,他和妹妹沈凝被父母以十斗粟卖给两个人贩子。
自此再没见过她。
他辗转被卖进陇西董家,成了私兵。
五年前武艺大成,便脱离董家,做了游侠。
几年间走遍凉州、并州,都没找到妹妹。
也许小妹早死了,这些奔走全是无用功,但人活着,总得有个念想。
獐子岭,狄道城东南三十里。
一条从金城往关中的小道,鲜有人迹。
沈戎在这里蹲了两天。
耳目黑狗提供的线索:有伙人贩将从这条路经过,车上两个女娃,从金城来,卖去关中。
他在沟坡上找好位置,枯草盖身。
两天里他只吃了两块饼,喝了半壶水,一动不动。
终于,第三天夜里,车轮声从沟底传来。
一辆驴车上堆满干柴,柴下压着一块板。
沈戎一眼看破——黑狗教过他,这是藏人的手段。
车后跟着一人,腰间别刀,前面赶车的不时回头催:“快点,天亮前过了这道沟。”
沈戎从坡上跃下,先扑车后打手。
落地时一刀劈砍在后颈,那人闷哼一声,软倒下去。
赶车贩子的听见动静,回头就要拔刀。
沈戎两步抢到跟前,左手扣住他手腕往下一别,刀脱手,右手的刀已架在他脖子上。
贩子僵住了,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别动,动就死。”
沈戎扯下他裤腰带,反绑双手,又从车上抽了草绳,把脚也捆了。
他走到驴车边,掀开柴堆,抽掉木板。
两个女娃蜷缩在暗格里,嘴被勒着,手脚被捆,惊恐的眼里全是泪水。
沈戎割断绳子,解开布条。
大的先哭出声,声音压在喉咙里,小的已经哭不出来,只往大的怀里缩。
“饿了没有?”
大的怯怯地点头。
沈戎从驴车包袱里搜出干粮和水囊,递过去,两姐妹接了,狼吞虎咽。
“你们叫什么?”沈戎问大的。
“芽儿。”女孩小声说,指了指小的,“她叫团儿,是我妹妹。”
“哪家的?”
“金城北边,蔡家坳的。”芽儿低下头,“阿爹阿娘都饿死了,叔父说带我们去关中有吃的,没成想把我们卖给了人贩子。”
沈戎没说话,蔡家坳他知道,离老宅不过二十里,阿凝五岁那年冬天,蔡家坳闹过大虫。
“家里还有亲戚吗?”
“没有了,就我俩了。”
沈戎让两个女孩坐在驴车上等着,自己走到贩子跟前。
“叫什么?”
“小人……小人叫赵三。”
沈戎从怀里取出一枚银铃,举到他眼前。
“这铃铛,可认识?”
赵三盯着铃铛看了两眼,摇头:“不……不认识。”
刀架在他脖子上。
“十年前,金城北门外,一个五岁的女娃被人贩买走了。”沈戎说,“你干这行多久了?”
赵三裤裆湿了一片,哭着说:“小的……没干几年啊,十年前的事,小的真不知道!”
沈戎眉头微皱,黑狗的消息可能有误,这人不像知情的。
“你这几年经手过多少金城来的女娃?”
“两……三个。”赵三咽了口唾沫,眼珠子直转,“对了!有一个……小的记着,大约七八年前,从金城那边转来的,又瘦又小的女娃,手腕上系着一只银铃铛,对!铃铛。”
赵三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回忆:“那女娃不爱说话,看着呆傻,卖不出好价钱,最后……好像卖到了城西的李善人府上,当仆人。”
“如此久的事,为何你还记得?”
刀刃在脖颈上压出一条血线。
“有人要抢那女娃的铃铛,她便疯了,死活不肯,还咬掉那人手上一块肉,我那时刚入行,头次见如此刚烈的女娃,故而印象深刻。”
赵三满头大汗,语速飞快,深怕沈戎手一抖他便一命呜呼。
突闻此事,沈戎感到揪心的痛。
“李善人又是谁?”
“是城西的李固,自称李善人,十里八乡谁人不知,放债收地,害了不少人命,大侠要报仇,去找他,小的就是个跑腿的啊…”
“那女娃具体哪一年到的李府?”
“容小人算算……从金城转来的时候,是光和二年,听上家说是六岁,卖到李府的时候,大概七岁,小的也只远远见过一次。”
沈戎在心里飞算,阿凝光和元年被卖,当时五岁,时间也对得上。
他的呼吸有些乱。
“还有没要交代的?”
“没……没了,真没了!”赵三拼命求饶,“小的买下这些可怜孩子卖给大户人家,也是行善积德啊!我不买,她们早就饿死了!求大侠放小人一马!”
刀光一闪,赵三喉咙断开,歪倒在地。
无论他说的是真是假,人贩子都得死。
沈戎把刀在尸身上擦干净,回到驴车旁。
两个女孩愣愣地看着他,团儿把头埋进姐姐怀里,芽儿咬着嘴唇,眼神坚定。
“怕吗?”
“不怕。”芽儿摇头,“恩公杀了人贩子,恩公是大好人。”
“我不是好人。”
沈戎收拾好东西,把两个孩子抱上马背,朝狄道城走。
芽儿话多,一路上问个不停。
“恩公,你叫什么名字?”
“沈戎。”
“那我可以叫你沈大哥吗?”
“随你。”
“沈大哥是要去找妹妹吗?”
“你都听到了。”
“那人声音忒大,想听不到都难。”
“嗯,找我妹妹沈凝……她也是被人贩子带走的。”
芽儿沉默片刻,又问:“沈大哥,你也会把我们卖给有钱人当下人吗?”
团儿也悄悄抬头,偷看沈戎。
沈戎摸了摸两人的脑袋:“不会的,到了镇上先洗澡睡觉,之后你们想去哪儿便去哪儿。”
“我们想跟着沈大哥打坏人!”芽儿立刻说,“你说是吧妹妹?”
“我也想跟着……沈大哥。”团儿声音很低,这是沈戎第一次听见她说话。
沈戎笑了笑:“先别急着决定,睡一觉起来,说不定就不这么想了。”
子时末,城西十五里,一座小镇。
街口有家客栈,招旗上模糊能辨出“陈记”二字。
沈戎敲开门,掌柜将门开了条缝,见了沈戎这身打扮,又看见马上两个泥猴似的孩子,脸色不好看。
“住店?”
“一间房。”沈戎摸出一个袋子,搁在柜上,“里面有七十文,热水,吃食,再给她们备两件干净的衣裳,剩下的归你。”
掌柜数了钱,脸色缓下来,朝后院喊:“婆娘!起来烧水!有客!”
待她们吃饱喝足、沐浴干净,穿上新衣后,沈戎让她们坐在床边,自己蹲下。
“今晚你俩就睡这儿。”
“沈大哥……”芽儿抬头,“你呢?”
“我去办点事。”沈戎直视她的眼睛,“记住两件事,第一,门拴好,谁敲也别开门,我回来会走窗户,第二,我天明前回来,若没回来……”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个袋子,放进芽儿手心。
“里面有三十文,带你妹妹往东走,走官道,机灵点,去蒲家店找卖胡饼的王婆,就说沈戎让你们去的。”
芽儿攥着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咬着嘴唇没哭。
她用力点头:“沈大哥,你一定要回来。”
“听话。”沈戎起身,把从人贩子身上搜来的短刀放在炕头,“这把刀,你且留着防身。”
他转身出去,带上门。
沈戎骑瘦马出镇,朝城西李府走。
他反复嚼着赵三的话。
【那丫头不爱说话,看着呆傻,卖不出好价钱……】
这与记忆中的阿凝完全不同,小时候的她活泼好动,聪明伶俐。
变成这样,只能是对被卖来卖去的命运彻底麻木。
沈戎攥紧了拳头,关节咯吱作响。
瘦马在路边停下,他翻身下来,从行囊里摸出一块胡饼,自己掰了一半,另一半喂给马。
他忽然想起阿凝五岁那年,两人路过蒲家店,他花两文钱从王婆那儿买了一张糖饼。
阿凝小口小口地吃,吃到一半,把剩下的半张塞回他手里。
“哥,你还一口都没吃。”
他说:“我不爱吃甜的。”
阿凝扬起脸:“你胡说,你刚刚一直在咽口水。”
阿凝举着半张饼,追着他到处跑,非要他咬一口。
最后他拗不过,咬了一小口,很甜。
阿凝这才高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哥,等我有钱了,天天给你买糖饼。”
那时他笑得前仰后合,觉得这傻丫头尽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沈戎难得露出笑容,嘴里干涩的胡饼似乎变成了软糯香甜的糖饼。
休整片刻,他翻身上马,又走了三四里,杨树林到了。
林外一处青砖高墙的庄子,门楣上“李府”二字十分显眼。
他催马朝那扇黑漆大门走去,透过门缝,仿佛看见了那道记忆中灵动的身影。
阿凝。
该来的人,终归要来的,该算的账,一笔也不会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