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偃极北,断云崖的风,是从万古群山的骨缝里刮出来的,凄凄沥沥,吹得来往之人心中生寒。
灰色的云絮沉沉压在崖顶,云雾翻涌如滔天怒海,崖下是万丈深渊,罡风卷着碎石呼啸盘旋,碎岩撞在崖壁上,激迸出点点火星。
而旧世的最后一战,便在此处。
玄寂武尊立在崖边,一身玄色武袍被狂风猎猎吹得鼓荡。他周身没有半分兵刃,只是萦绕着淡淡的武道气韵,如山岳沉凝,似天地无言。
这是大偃国的武祖,真祀镇世,武道独尊,世间无数武者穷尽一生,也仅仅只能仰望他的背影。
而他对面,是建梁第一客卿白衣云。
白衣一袭月白长衫,长发被狂风扯得肆意飞扬,手中长剑横在身前,剑刃映着漫天阴云,溅射出冷冽如霜的寒光。
这是旧世江湖公认的天下第二,他的一身剑道早已走到人间的极致。
崖边草木尽数被两股磅礴的力量压得弯折伏地,连山石都在微微震颤。
“武尊。”
白衣的声音穿透呼啸狂风,清朗却带着决绝,“今日,我便要问一问,何为武道尽头。”
玄寂武尊缓缓抬眼,目光望向云海的深渊,声音平静得如同山涧静水:“云,你剑道已至巅峰,可你所求,本就不在人间。”
话音落的刹那,剑光骤然炸开。
白衣纵身而起,剑气划破沉沉云雾,万千剑影铺天盖地,剑势如奔雷裂空,一剑仿佛就要劈开这断云崖的天地。剑风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利鸣,剑气横扫之处,崖边巨石轰然崩裂,碎石滚滚坠入万丈幽谷。
玄寂武尊不避不闪,抬手轻挥。
无形的仙武之力自他周身扩散开来,如一面浩瀚无形的天幕,硬生生接住这毁天灭地的一剑。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彻群山,余波席卷四方,崖顶大片岩层轰然坍塌。山下,得知天下第一与天下第二交战的江湖探子,草莽武人等,见此无不骇然。
崖上二人交手,没有花哨招式,每一击都是人间武道的极限碰撞。
剑光纵横对碰内力激荡,云雾被力量撕扯得四分五裂,天地间只剩下剑鸣与轰鸣。
不知过了多少回合。
白衣的呼吸渐渐急促,月白长衫染上尘土,鬓边发丝凌乱。他的剑依旧凌厉,可面对玄寂武尊那如同寰宇一般浩瀚的力量,终究是略显疲态。
久攻不下,白衣眼底骤然凝起一片决绝。
他踏碎崖顶乱石,身形凌空拔高数丈,手中长剑笔直竖指苍天。刹那之间,漫天翻涌的乌云尽数被剑势牵引,崖上罡风骤停,天地间所有凌厉气机,尽数汇于他三尺剑锋之上。
旧世剑道极致杀招——无痕断天剑。
无影,无迹,无生,无天。
没有铺天盖地的花哨剑影,唯有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纯白剑光,薄如蝉翼,快如惊雷,斩断流云,割裂穹苍。这一剑褪去所有凡俗杀伐,是白衣穷尽半生剑道,叩问天道的最终一剑,剑落之处,万物皆可斩,天地皆可破。
剑光破空,直劈玄寂武尊头顶!
这一刻,山下无数江湖人瞳孔骤缩,连呼吸尽数停滞。
玄寂武尊面色终是一改,不复先前淡然。
他深知这一剑的霸道,心知再留手,便是身死道消。年迈身躯微微沉落,双掌缓缓摊开,周身沉寂半生的仙武之力骤然轰然喷涌。
大地震颤,崖顶方圆百里的山川地气尽数被引动,厚重、苍茫、镇压万古的磅礴劲气自他掌心铺展而出,山河沉浮,天地俯首。
武祖毕生镇世绝学——玄寂山河掌。
一掌揽山河,一掌镇乾坤。
厚重的土黄色掌劲横贯天地,如巍巍山岳倾覆,与那道极致凌厉的纯白剑光轰然对撞在断云崖中央!
轰然——!
前所未有的巨响炸碎群山沉寂,震得百里鸟兽尽绝,漫天云雾瞬间被清空殆尽。
崖顶岩层层层龟裂,密密麻麻的裂痕蔓延至整座山崖,碎石如雨,簌簌坠落深渊。
一刚一柔,一镇世一断天,旧世两大极致武道,在此刻彻底碰撞。
初时,玄寂山河掌的镇世之力稳稳压制剑光,山河底蕴浩瀚无边,死死锁住无痕断天剑的凌厉攻势。
可下一刻,变故陡生。
玄寂武尊须发纷飞,胸口猛然一阵起伏,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他已老了。
纵横旧世数十年,镇世护道,耗尽心神本源,年岁早已熬到凡间寿元尽头。这般层级的巅峰对拼,拼的已不止是招式境界,更是底蕴续航、神魂本源。
白衣正值剑道鼎盛之年,气血充盈,剑意无穷;而玄寂武尊,早已是油灯将枯,内力看似浩瀚磅礴,实则后继无力。
堪堪僵持数息,磅礴的山河掌力骤然一滞。
那一瞬间的衰弱,便是定局之刻。
极致凌厉的无痕断天剑轰然冲破掌势禁锢,剩余剑光一路摧枯拉朽,狠狠劈落在玄寂武尊的胸口!
“噗——”
一口滚烫鲜血喷溅而出,染透了武袍。
玄寂武尊身形剧烈一晃,踉跄后退三步,每一步都踩得崖顶石屑崩飞。他抬起浑浊双眼,望着眼前收剑而立的白衣,没有愤恨,没有不甘,只剩一丝落幕的苍凉释然。
数十年镇世称尊,终究敌不过岁月催老,敌不过鼎盛天骄的一剑问道。
“原来……武道的尽头,真的可越山河,可问天道……”
“云,我可问你最后一句,你我交战数十载不分胜负,今日一战,我败后,你所求的,真的就求到了吗?”
他轻声一语,声音沙哑微弱。
白衣剑客收起剑意,用袖口试去嘴边内力对撞迸出的血迹,“武尊,你我道不同,你要守这天下,而在我看来,所谓天下武道之鼎,才是荼毒天下的根源。”
“仙武之道,终究非凡人可修,凡人可化,你我参武多载,应该比谁都明白。”
“过往你我交战,无非是各为其主而已,而今日一战,只是我要将旧世余孽一一斩尽的开始。”
白衣说罢,武尊周身浩瀚无边的仙武气韵,如潮水般飞速褪去、溃散、湮灭。
那座镇压旧世江湖数百年的山岳,轰然崩塌。
玄寂武尊身躯一软,仰天倒落,顺着断云崖万丈绝壁,坠入无底深渊。
风声呜咽,山河寂静。
一代武尊,就此陨落。
正是:一身玄寂镇八荒,曾执仙武护国疆,留卷暗藏千重险,身死犹存乱世光。
崖顶,白衣执剑独立,衣衫凌乱,气息剧烈起伏,望着空空荡荡的崖边,望着翻涌的云海深渊,久久无言。
他赢了。
赢了天下第一,赢了武道问道,赢了世人穷尽一生不敢奢望的巅峰。
可崖上只剩满目疮痍,天地只剩一片苍凉。
武尊陨,天道崩,秩序碎。
旧世江湖,随这断云崖一战,彻底落幕,烟消云散。
而沉寂数年的乱世烽烟,新旧交替的江湖杀伐,已在万里山河的暗处,悄然滋生,蓄势待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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