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铁星的太阳永远是一颗垂死的橘红色火球,挂在灰蒙蒙的天上,连光都是懒的。光从报废的星舰残骸缝隙里挤过来,在铁锈色的地面上一格一格地爬,像某种巨型生物迟缓的呼吸。
楚星蹲在一台报废的T-3型采矿机甲前,膝盖压着一块碎钢板,左手的扳手卡在胸甲接缝处,咬紧牙关往下别。他的动作很稳,每一寸力道都精确地落在生锈的螺丝上,齿间的摩擦声像是咳嗽。
“啪。“
螺丝松了,但他还没来得及高兴,整块胸甲便连着锈蚀的卡扣一起脱落,重重砸在他脚边,掀起一蓬红褐色的铁锈尘。他偏过头咳嗽了两声,把扳手随手插回腰带上的工具扣里,低头看那台机甲。
T-3型,报废二十年往上,半颗脑袋塌下去,驾驶舱的玻璃碎成一个黑洞洞的口子,像是张大了嘴在喊什么没喊出来。四肢丢了两条,只剩右臂还连着肩轴,那条钢铁胳膊保持着一个向外伸出的姿势,五指攥紧,仿佛死前还想抓住什么东西。
楚星伸出手,在那条右臂的腕关节处敲了敲。声音发闷,里头有东西。
他把扳手又抽出来,卡进腕关节的缝隙里,脚踩住肘部,整个人向后使力。“嘎——“的一声刺响,腕关节的护盖被撬开,滚出来一颗拳头大小的球体。外壳被锈蚀得很厉害,但形状依然完整——是能量传导核心,T-3型机甲最值钱的零件。
他拿起那颗核心,拇指蹭掉表面一层锈壳,露出底下暗蓝色的合金面板。核心侧边有一道裂缝,但看深度应该还没伤到内层储单元。这种东西在黑市上能换三天的营养膏,如果能修好的话,翻倍。
楚星把核心揣进怀里,起身拍拍膝盖上的灰。废铁星的灰沾上了就拍不掉,混合了铁屑、油污和某种他叫不上名字的矿物粉尘,在军绿色的工作服上结成一层硬壳。他今年十九,五年前被老舰长从一艘难民船上捡回来扔在第九区,之后就没离开过这个地方。
第九区是废铁星最大的垃圾处理带,半径三百公里,堆满了旧联邦解体后各路势力淘汰下来的机械废料。小到零件碎片,大到半截星舰,什么东西都能在这儿翻出来。聚居在这里的大概有七八万人,大多是逃难来的、被流放的、或者在别处活不下去的。废铁星不在任何势力的正式星图上,没有律法,没有户籍,生存就是唯一的规则。
楚星从这个坑里站起来,目光扫过他面前这片望不到头的“铁坟“。远处有几台民用拆解机的吊臂在缓慢运作,蓝白色的等离子切割光时不时地一闪,像垂死星球的最后一道脉搏。更远处,一艘运输驳船正压低高度,把新一批废料从货舱里倾倒下来,轰隆隆的声音闷得像打雷。
“小楚!还杵在那儿看什么呢?老K那边的单子下午三点前要交货!“
声音从通讯器里炸出来,沙哑得像砂纸刮铁皮。楚星按了一下耳麦:“还有三台核心没拆完,急什么。“
“不急?上次迟了十分钟那老狐狸扣了咱们一成价!你还记得不?“
楚星没答话,弯腰把那块掉下来的胸甲拎起来看了看。锈蚀程度比他想的严重,但胸甲内侧的缓冲层支架还算完整,融了重铸能打成几个小零件。他把胸甲扛到肩上,沿着一条由废弃传送带踩出来的“路“往回走。
废铁星的“路“都是这么来的——拆下来的旧传送带往地上一铺,两边用废钢板一挡,就算是条通道了。走上去嘎吱嘎吱响,底下是空的,有什么东西从缝隙里爬过去也不知道。有时候是铁鼠,有时候是废铁星特有的那种机械虫,偶尔也会是别的东西。楚星踩过一条传送带的时候,下面传来“咔咔“两声脆响,他没停脚。
聚居区在第九区的西南角,严格意义上也不算是什么正规建筑,就是大小不一的铁皮屋和废弃舱体拼出来的一个迷宫。楚星穿过几道弯,在一间由星舰货舱改造的铁皮棚前停下。棚顶挂着一块被油污糊了大半的铁牌,上面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着“老K废料回收“。
他推门进去,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叹。里头是一间不到十平的小作坊,四面墙上挂满了各种工具和半成品零件,正中间一张用星舰防火板搭的工作台,上面摊着一台半拆解的民用通讯器。老K本人坐在工作台后面,一颗锃亮的光头,满下巴的灰白胡茬,左眼是一颗机械义眼,正在聚精会神地把一根细铜丝往通讯器主板上的一个焊点缠。
“货呢?“老K头也没抬。
楚星把那块胸甲往工作台边上一放,又从怀里把能量核心掏出来搁在胸甲上。老K的机械义眼“咔“地一声转了转焦,盯着核心看了两秒,然后把手里的铜丝放下,拿起核心翻了个面。
“裂缝不深,能修。不过内储单元有没有漏气得测了才知道。“他抬头看了楚星一眼,“这个成色,你打算卖还是换?“
“换。我需要一套二级以上的磁稳线圈,型号不限,只要是完好的。“
老K嗤了一声:“二级磁稳?你知道那玩意儿在第九区什么价么?“
“所以我把这个拿来了。“
老K又看了核心一眼,肉眼的那个眼睛眯了眯。沉默了几秒,他伸手从工作台底下拉出一个铁皮盒子,掀开盖子,里面躺着三套用油纸包好的线圈。他把其中一包拿出来拆开,露出里头铜黄色、指头粗细的螺旋线圈。
“二级磁稳,型号VK-7,一套,原装没拆过。换你这颗核心——但是修好了归我,修不好算你亏。“
“成交。“
楚星把线圈收好,转身要走,老K在他身后叫住他:“小楚,明儿晚上地下那边有一场,听说有人牵了头'毒蝎'来,六条腿的那种改装货,凶得很。你那个铁疙瘩要是能上,去试试呗。赢了够你吃半年。“
楚星脚步顿了一下:“再说。“
出了老K的铺子,楚星沿着聚居区最深的一条巷道往东走。他的住处在更偏僻的地方,一间用两片报废星舰外壳焊起来的窝棚,四面漏风但胜在安静。他蹲在窝棚前,把手里的磁稳线圈放在地上,然后弯腰掀开一块伪装成铁皮地板的盖子。
地下是一个三米深、五米见方的空间,堆满了各种零件、半成品和几台他自己拼凑出来的修理设备。这些大部分是他这几年捡回来的,一点一点攒出来的家当。而在最中央,用防尘布盖着一台近两米高的东西。
楚星扯掉防尘布,灰尘扬起来呛了他一口,但他没躲。防尘布底下是一台机甲的上半身——不对,准确地说是一台机甲的骨架。没有装甲、没有武器、只有最基础的机械骨骼和能源管线裸露在外面,像一具被扒了皮的钢铁巨人。这是他用三年的时间从废铁星的各个角落搜刮、拼凑、打磨出来的东西。
他叫它“废铁号“。
楚星爬上工作台,把那套VK-7磁稳线圈拿在手里比划了一下,对准废铁号胸口的能量舱预留位卡了进去。“咔嗒“一声,严丝合缝。他吐了口气,手指顺着磁稳线圈的边缘摸了一圈,确认没有错位。然后他从工作台旁边抽出一根检测线,一头连上线圈,一头连上一台用民用终端改造的简易检测仪。
屏幕亮了,蓝白色的光映在他脸上。一行行数据跳出来:电压稳定、磁通量正常、温控系统待机。他正要断开检测线,检测仪的屏幕忽然闪了一下。
不是正常的闪烁。像是有东西在干扰信号,屏幕上的字符乱了一瞬间又恢复,快得几乎察觉不到。楚星的眉头皱了一下,伸手敲了敲检测仪的外壳。老毛病了,这台检测仪的核心处理器是从一台报废的战术终端里抠出来的,偶尔会抽风。
他没在意,把检测线拔了,跳下工作台。走到窝棚角落一个塞满杂物的铁皮桶前,弯腰翻了翻,翻出来一样东西——一颗拳头大小的、半透明的灰白色晶状体。这东西是他三天前在第九区最深处那片新倾倒的废料堆里翻到的,当时它卡在一台报废的星舰导航仪残骸里,周围一圈零件都烧成了炭黑色,唯独它完好无损。
楚星当时以为是某种光学镜片,顺手就揣回来了。但回来后他越看越觉得不对。这东西不是玻璃,也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种合成晶体,他试着用硬度笔划了一下,没有任何痕迹。更奇怪的是,他总觉得这东西在微微发热——不烫,就那么一丝丝温的,像握着一颗活物的心脏。
他把晶状体放在工作台上,又把磁稳线圈的包装油纸翻出来垫在底下,决定明天再找老K借他的光谱仪看看。但就在他把晶状体搁下的那一瞬间,他感觉指尖有什么东西跳了一下。像被静电打了,但比静电更深,从指尖一路窜到手腕,麻麻的。
“嗯?“
楚星低头看自己的右手。什么也没有。他翻过手掌看了看掌心,又握了握拳,一切正常。刚才那一下太快了,他几乎以为是错觉。但当他再次把目光投回那颗晶状体的时候,他愣住了。
晶状体的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动。是光,非常非常微弱的光,像一盏在深海里快要熄灭的灯笼。那光在晶状体内部缓缓旋转着,慢得像某种古老的天体在自转。
楚星的呼吸停了一拍。他慢慢伸出手,掌心朝下,悬在晶状体的正上方。
然后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
那东西在“看“他。
不是错觉,也不是比喻。一种极其微弱的、说不清来处的“意识“从晶状体内部溢出来,像水从裂缝里渗出来一样,碰到了他的掌心。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在他和那颗晶状体之间建立了连接。模糊的、破碎的、像是隔着厚厚的墙壁喊话——但他听得见。
一个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在他颅骨内侧响起来的,像有人把一根通电的针扎进了他的后脑勺。只有一个字,一个他从未听过但莫名能理解含义的音节,古老得像是宇宙刚冷却那阵子发出的回响:
“……修……“
楚星猛地缩回手,心跳骤然加速。那个声音消失了,但连接还在,微弱地、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他低头看着那颗晶状体,里面的光还在旋转,已经比刚才亮了一些。一圈一圈地转,像一颗刚刚被唤醒的心脏开始泵血。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发干。这东西不是光学镜片,绝对不是。他脑子里翻过无数个可能,但没有一个能解释刚才发生的事情。
安静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收回视线,发现自己的右手掌心居然出了一层细汗。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他再次伸出手,把掌心轻轻覆在了那颗晶状体上面。
这一次,连接没有让他等。
铺天盖地的数据流从他掌心灌进来,快得像有人把一整个星系的记忆塞进了他的脑袋。那些数据没有任何形式、没有任何载体,就是裸奔的信息本身,在他大脑里横冲直撞。他看到了无数的几何图形、无数他看不懂的符号、无数飞快划过又消失的方程式和代码片段——像翻开了一本以光速翻页的书,一眼扫过去全是字但一个字也抓不住。
但有一行东西他抓住了。
“……零式……核心……引擎……初始图纸……已解析……“
然后所有数据骤然回收,像退潮一样从他脑子里抽走。他眼前一黑,膝盖一软,单膝跪在了工作台前面。过了好几秒,他的视线才重新聚焦,低头看自己的手心——那颗晶状体不见了,它刚才躺的地方只剩下磁稳线圈的那张油纸,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他把手翻过来。什么都没有。但右手掌心正中央,多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淡金色的光点。嵌在皮肤下面,像一颗被埋在土里的种子。
那光点闪了两下,然后融进他的掌心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楚星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盯了自己的手掌十几秒钟。然后他慢慢站起来,走到墙边,从钉子上取下一面裂了两道缝的镜子,对着自己的脸照了照。一张十九岁的脸,风吹日晒的,肤色偏黑,眉骨硬朗,头发乱得跟铁丝似的。没什么变化。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因为他脑子里现在清清楚楚地刻着一套完整的图纸。细节无比精确,每一个零件的尺寸、每一个接口的位置、每一条能源管线的走向。零式核心引擎,初始版。他花了三年时间才凑齐废铁号最基础的骨架,而这套图纸里的引擎,他如果没看走眼的话,可以让那台铁疙瘩的输出功率翻五倍。
五倍。
楚星把镜子挂回去,站在窝棚中间,脚下的废铁星隔着铁皮传来沉闷的、永不停歇的机械轰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又抬头望向废铁号沉默伫立的骨架。
“……什么东西。“他低声说了一句。
右手掌心深处,那颗消失的淡金色光点仿佛回应似地,轻轻跳了一下。温热,像一颗活的心脏。
楚星攥了攥拳,把那点温度攥紧在掌心里。他重新走向工作台,翻开废铁号的胸甲预留位,目光扫过那套VK-7磁稳线圈。然后他从工作台底下抽出一张皱巴巴的废纸和半截铅笔,俯下身,开始画。
他画得很快,落笔几乎没有停顿。那些刚刚涌进他脑子里的图纸像被刻在了肌肉记忆里,他的手指不需要思考就知道下一笔落在哪里。铅笔在废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铁皮窝棚外面,废铁星的风卷起漫天铁锈色的尘土,一片旧联邦时期的星舰外壳残片被风掀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身,砸在另一堆废铁上,发出“铛“的一声。
那个声音闷闷的,像一声遥远的钟。
楚星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划过一条精确的弧线。他掌心里的那个光点安静地嵌在皮下,像一枚刚刚埋下去的种子,等着在废铁星的铁锈与尘埃里生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