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山风轻柔,拂过层层叠叠的青枝绿草,吹散了山野间残留的微凉。
远离京城千里之外的青溪村,山静水清,人烟稀疏,没有繁华街巷的尔虞我诈,没有街头巷尾的欺凌争抢,是小燕子拼了许多年,才寻来的一方净土。
她今年十四岁。
七岁那年,家破人亡,小小一个稚童,孤零零流落京城街头。
七年颠沛,她讨过饭、挨过打、饿过肚子、爬树掏窝、街头卖艺,把所有苦日子挨了个遍。见惯了人心险恶,看遍了世态炎凉,最后攒下一点点碎银,厌倦了京城冰冷的烟火,毅然决然远走他乡。
她不要什么荣华富贵,不要什么格格身份,更不想掺和旁人的恩怨纠葛。
她这辈子所求极简单——一方小院,几亩薄田,三餐温饱,岁岁安稳。
背着破旧的竹筐,小燕子踩着松软的山路往家走,筐里塞满新鲜野菜、几丛可入药的野草,还有顺手摘的野果。她手脚麻利,动作轻快,早已习惯了山野求生的日子。
她的小院坐落在山村最里头,偏僻清静,无人叨扰,是她花光积蓄买下的破院,如今正一点点被她打理得像样起来。
转过一道山弯时,小燕子的脚步骤然顿住。
青草丛生的山道旁,静静躺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衣料整洁却沾满尘土,墨发散乱,侧脸清俊白皙,只是面色惨白得近乎透明,双唇干裂,毫无血色,静静蜷在草丛里,一动不动。
小燕子心头一紧,快步跑了过去。
她在街头流浪多年,最见不得这般孤苦无依、倒在路边的人。
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探上他的颈动脉,又贴近鼻尖感受气息。
微弱,却尚存。
是个活人。
看衣着模样,分明是个读书的书生,半点不像常年奔波劳作的人,这般文弱模样,怎么会孤零零倒在这荒山野岭?
小燕子来不及多想。
世道艰难,人人皆是浮萍。她当年濒死倒地之时,也曾盼过有人伸手相救。
她咬咬牙,放下竹筐,费力地扶起身形清瘦的男子,半背半扶,一步一步缓慢挪往自家小院。
山路崎岖沉重,累得她满头大汗,胳膊发酸,却终究没有丢下他。
破旧的土坯小院,木门吱呀被推开。
小燕子将人轻轻安置在唯一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烧了温水,一点点喂入他干裂的唇中,又找来自己采存的退热野草,捣碎敷上。
忙完这一切,天色已然沉暮。
山野晚风穿窗而入,拂动屋内寂静的光影。
不知过了多久,床榻上的人睫毛轻轻颤了颤。
一双温润清澈的眼眸缓缓睁开,漆黑眸子带着初醒的茫然与虚弱,慢慢聚焦在面前少女明媚鲜活的脸上。
他嗓音沙哑虚弱,带着几分温雅礼数,轻轻开口:“多谢姑娘……相救。在下顾锦笙。”
小燕子正蹲在桌边烧火煮粥,闻言回头,眉眼张扬爽朗,笑得干净又真诚:“你醒啦!别客气,你晕倒在山里,我顺手把你捡回来了。安心在我这儿养伤,等病好了再说!”
顾锦笙怔怔看着眼前的少女。
她衣衫朴素,指尖带着劳作的薄茧,眉眼间是山野养大的鲜活肆意,眼底却藏着历尽风霜的沉稳与柔软。
他漂泊数月,颠沛流离,尝尽人情冷暖,早已身心俱疲。从未想过,绝境陌路之中,会被一个素不相识的山野少女伸手接住。
顾锦笙心头微暖,轻轻颔首:“大恩不言谢,锦笙铭记于心。”
彼时的两人尚且不知。
这场山野陌路的随手一捡,是两个漂泊孤苦之人的宿命相逢。
从此,荒院有伴,田园有归,风尘落幕,岁岁炊烟。
她耕田劳作,撑起人间烟火。
他执笔温书,护她岁岁平安。
捡来的落魄书生,终成相守一生的种田相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