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七年,凛冬。
鹅毛大雪,把京都层层掩埋。
镇国侯府的朱红大门,贴上了密密麻麻的封条。铁链锁死,昔日车水马龙的高门大院,一夜之间沦为罪府。
我的父亲陆秉渊,镇守北境二十年,击退蛮族七次,手上沾的全是保家卫国的鲜血。可一纸弹劾,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直接打入诏狱。
兄长战死沙场的尸骨还未运回京城,家中男丁尽数流放三千里。按照大周律例,侯府女眷,本该没入教坊司,任人折辱。
我,陆明漪,侯府嫡长女,本该落得那般下场。
是太后,降下一道“仁慈”懿旨。
大殿之上,明黄色圣旨摊开在冰冷玉阶。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殿外风雪,一字一句,敲碎我仅剩的体面。
“镇国侯陆秉渊,通敌谋逆,罪证确凿。念旧朝功勋,免陆家女眷入教坊司。嫡女陆明漪,赐婚废侯之子,沈砚之。择三日后完婚。”
满朝文武,一片死寂,紧接着,压抑的窃笑此起彼伏。
沈砚之。
这个名字,在京城就是笑话。
他的父亲老沈侯,五年前卷入谋逆案,满门衰落,爵位削除。沈家男子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只剩沈砚之一人苟活。无官无爵,家财散尽,寄居城郊破败旧宅。世人都说他意志消沉,终日闭门酗酒,是烂泥扶不上墙的弃子。
太后哪里是开恩。
她不愿担残害忠良之后的骂名,便用一桩婚事,把我嫁给京城最不堪的男人。让堂堂侯府嫡女,余生与一个废人捆绑,日日活在旁人讥讽之下。毁掉陆家所有风骨,这才是她想要的结局。
我跪在冰凉金砖地上,雪花从大殿敞开的门缝吹进来,落在我的鬓发。
丞相高嵩站在朝臣之首,眉眼之间藏着不易察觉的得意。
构陷我父亲通敌的主谋,便是此人。父亲手握重兵,不肯依附他的私党,他便罗织罪名,要连根拔起镇国侯府。
我缓缓抬起头,目光直直望向珠帘后的太后。
“臣女,领旨。”
没有哭喊,没有求饶。
周围的官员贵妇窃窃私语,那些目光,怜悯、嘲讽、幸灾乐祸,密密麻麻落在我身上。
退朝走出大殿,漫天风雪扑面而来。贴身侍女晚桃跟在我身后,浑身止不住发抖,声音带着哭腔。
“小姐,沈砚之那个人……人人都说他颓废暴戾,我们嫁过去,便是入了地狱。不如,我们拼死抗旨,大不了一死。”
我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看着它在掌心快速消融。
“死,太便宜他们了。”我低声,“父亲蒙冤狱中,兄长埋骨边关。我们若是死了,陆家的冤屈,便永远埋进黄土。”
“太后以为,把我嫁给一个落魄废人,便能碾碎我。可她不知道,绝境之中,烂泥里,也会藏着伺机噬人的猛兽。”
三日后,大婚。
没有凤冠霞帔,没有十里红妆,没有鼓乐喧天。
一顶简陋青色小轿,晃晃悠悠,穿过京城大街小巷。街边百姓挤得水泄不通,指指点点,全是看热闹的闲人。
“看,那就是镇国侯的大小姐,落得这般境地。”
“嫁给沈砚之,往后日子怎么熬。”
“太后这一手,实在狠,杀人不见血。”
流言像针,密密麻麻扎进轿帘。
轿子停下,是城郊一处老旧宅院。院墙斑驳,院落荒芜,连喜烛都只点了两支,微弱火光在寒风里摇摇欲坠。
我走下轿子,一身素色嫁衣。
院中立着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
那就是沈砚之。
一身玄色旧锦袍,料子上乘却洗得发白。墨发玉冠简单束起,面容俊美,只是面色过于苍白。世人传他终日酗酒颓废,可此刻,他一双眼眸漆黑深邃,不见半分醉意,沉沉望向我。
那双眼,绝不是浑浑噩噩的废人该有的眼睛。里面压着隐忍、恨意,还有算计。
他也身负家仇。沈家旧案,当年同样是丞相高嵩一手构陷。
原来如此。
太后自以为赐下一桩羞辱的婚姻,却把两个身负血海家仇的人,强行捆到了同一座院落。
沈砚之缓步上前,没有世俗新郎的客套,也没有怜悯。他微微拱手,声音低沉,只有我们二人听得见。
“陆姑娘,你我皆知,这场婚姻,是太后的圈套。”
“人人笑我落魄,笑你落难。可从今日起,你是我的妻。院内,你我可以相安无事。院外,要演好一对失意怨偶,骗过所有人。”
我抬眼直视他:“沈公子想要什么?”
“我要沈家冤案重见天日。”他目光锐利,“而你,要为镇国侯洗清污名。我们有共同的仇人——丞相高嵩。”
晚桃站在我身后,满脸震惊。外界传闻的酗酒废物,谈吐冷静,心思缜密,哪里有半分疯癫颓废。
“若是,我们互相利用,中途反目呢?”我试探。
沈砚之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冷弧:“那便各凭本事。在扳倒高嵩之前,我们,是盟友。”
花烛摇曳,火光忽明忽暗。偌大的院落,安静得可怕。
红烛照不亮满院寒霜。
我以为嫁入地狱,却没想到,踏进的,是一处蛰伏复仇者的巢穴。
今夜起,我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侯府嫡女陆明漪。
我是罪臣之妻,是潜伏暗处,等待复仇时机的猎手。
而我的夫君沈砚之,世人眼中一无是处的废侯遗子,将会是我这盘死局里,唯一的棋子,也是唯一的同路人。
风雪拍打破旧窗棂。京城之内,丞相高嵩已经安插无数眼线,布下天罗地网,监视这座小小的宅院。
我们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可能传到敌人耳中。
沈砚之转过身,望向漆黑的夜空。
“从明天开始,外人会看见,我们夫妻不和,终日争执吵闹。唯有这样,高嵩才会放下戒心。”
我轻轻颔首。
这一场始于羞辱的婚事,帷幕,缓缓拉开。
只是没有人预料,这两个被全天下踩入尘埃的人,终将掀起一场席卷朝堂的风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