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8年5月23日。
布拉格的清晨来得格外缓慢。伏尔塔瓦河面还蒙着一层灰白色的薄雾,河水像凝固的铅,只在桥墩附近偶尔漾起细碎的涟漪。城堡山的石阶被昨夜的露水浸透,踩上去会发出细微而黏腻的声响。空气里混着潮湿的泥土味、马粪味,以及远处面包坊刚刚出炉的麦香——那香气很快就被越来越多的人声淹没了。
扬·哈耶克站在人群外围,右手下意识地按着腰间那把父亲留下的短剑。剑鞘磨损得厉害,铜箍已经发绿,皮革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他今年十九岁,个子不算高,肩膀却因为常年帮忙庄园里的农活而结实。头发剪得很短,是乡下人常见的样子,脸被春日的风吹得有些粗糙。他跟在邻村几名贵族仆人的后面,混进了上城堡的队伍。
队伍很长。
有人骑马,有人步行,有人披着旧甲,甲片在晨光里发出暗淡的反光;也有人只穿着普通的呢服,腰间却悬着长剑或佩刀。领头的是图尔恩伯爵——亨利希·马蒂亚斯·冯·图尔恩。这个曾经在土耳其边境打过仗的老军人,如今成了诸多新教等级代表中最激进的声音。他骑一匹深栗色的战马,甲胄保养得并不华丽,却干净而实用。扬隔着人群看见他侧脸的轮廓,下巴紧绷,眼睛盯着前方,像是已经看见了什么别人还看不见的东西。
“他们昨晚在斯米日茨基宫谈了很久。”身边一个仆人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说今天一定要有个了结。皇帝的敕令已经把《大诏书》踩在脚底下了。布劳瑙的教堂不让建,克洛斯特格拉布的也要拆。再忍下去,我们就什么都没有了。”
扬没有接话。他只是把手指收得更紧。
父亲的信还放在他贴身的衣袋里。那是去年冬天写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信里只有几句话:“若他们来夺你的信仰与土地,你便拿起剑。不是为了皇帝,也不是为了某个国王,而是为了你还能站着呼吸的权利。”父亲是南波希米亚一个小庄园的骑士,信奉的是相对传统的胡斯派与新兴路德宗结合的信仰。皇帝的新敕令传到乡下时,他把那份文书扔进炉火,火光映着他沉默的脸。扬记得自己当时问:“如果真的打起来呢?”父亲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现在,他站在布拉格城堡的石阶上,终于明白那沉默的分量。
内院里,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勒紧了。
新教等级的代表们先在绿色房间里做了简短的祷告,然后在图尔恩和瓦茨拉夫·布多维茨的带领下,走向旧王宫路德维希翼的波希米亚枢密院办公室。扬跟着涌进走廊。窗户开着,外面的风带着潮湿的泥土气和远处河流的腥味。他听不太清里面在争论什么,只听见有人用德语和捷克语交替怒吼。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
忽然,人群向前挤去。
有人高喊:“把他们拖出来!”
“他们毁了《大诏书》!”
“他们是王国的叛徒!”
扬被推到窗边附近。他看见办公室里的情景——四名天主教摄政中的两人已经被宣布无罪,带了出去。剩下的是维莱姆·斯拉瓦塔和雅罗斯拉夫·博日塔·冯·马丁尼茨,还有他们的秘书菲利普·法布里修斯。图尔恩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就写好的判决:
“若让这些人活着,我们就会失去《大诏书》,失去我们的宗教。对他们,不能有任何仁慈。”
窗户被撞开。
第一声尖叫刺破晨雾。
马丁尼茨被好几双手抓住,腿在空中乱踢。有人解开窗框的搭扣,有人从后面用力一推。他的身体翻转着坠下去,华丽的外套在风中猎猎作响。紧接着是斯拉瓦塔。他挣扎得更厉害,手指死死抓住窗框,指甲在木头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有人狠狠砸了他的手,他终于松开,发出短促的、几乎不像人的叫声,坠落进大约二十米下的护城壕。
法布里修斯也跟着被扔了出去。
三具身体砸进护城壕的垃圾、软泥与碎石里。扬看见其中一个试图在下坠时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到。人群爆发出一阵混乱的欢呼与咒骂。有人跪下来祷告,有人已经拔出了剑。有人高喊着圣母的名字,也有人笑着说:“让他们去见他们的圣母吧!”
扬的心跳得厉害。他挤到窗边,向下望去。
护城壕里,三个人居然都还在动。
其中一个爬起来,扶着另一个,踉跄着往壕沟另一头逃。第三人也在泥里挣扎。软泥、垃圾和腐烂的植物大概减轻了坠落的冲击。天主教徒后来会把这说成奇迹,新教徒则笑着说是粪堆救了他们。无论怎样,三个人都活了下来,并且很快被自己人救走。
扬什么也没说。他只觉得喉咙发干,胃里像是塞了一块冷铁。
当天傍晚,布拉格老城广场上已经支起了临时的桌子。
三十人组成的执政团开始任命军官、征集粮草、写信向萨克森、普法尔茨、荷兰乃至更远的地方求援。有人高声宣读:从今天起,波希米亚诸等级以及其代表们将自行保卫《大诏书》所赋予的自由。不再承认维也纳派来的摄政。军队必须组建起来——真正的军队,不是临时拼凑的民兵。
扬站在人群边缘,听见几个年轻骑士在讨论募兵。
“图尔恩要组建一支能打仗的队伍。”一个戴着宽檐帽的人说,“需要长矛手、火枪手、骑兵。需要会骑马、会用剑、敢在战场上站稳的人。报酬先按等级军的标准发,以后……以后再说。”
“你去吗?”另一个人问扬。
扬看着远处城堡山上的窗户。那三个人被扔出去的地方,在暮色中已经看不清了,却仿佛还留着什么看不见的痕迹。
他没有立刻回答。
夜色渐深时,他回到老城一家简陋的客栈。房间很小,只有一张硬床、一张桌子和一扇朝向巷子的窗户。他点亮蜡烛,取出父亲的信。信纸已经有些发黄,边角卷起。他一字一字地重新读了一遍,然后把信折好,重新放回衣袋。
蜡烛烧到只剩一截的时候,他吹灭了它。
黑暗中,他躺了很久。窗外偶尔传来马蹄声、低语声,以及远处不知谁家传来的哭声——有人在为被扔出去的人祈祷,也有人在为即将到来的战争哭泣。扬闭上眼睛,却睡不着。他想起庄园里春天的田野,想起父亲在炉火前沉默的侧脸,想起自己第一次握住剑时那种生涩而沉重的感觉。
第二天清晨,太阳刚刚升起,他就去了董事局临时设立的募兵处。
地点在一座原来属于某个天主教修会的院子里。门口已经排起了不长的队伍。登记官是个瘦削的中年人,墨水沾在袖口上,眼睛因睡眠不足而布满血丝。他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簿子,旁边放着一瓶墨水和几支羽毛笔。
“名字?”
“扬·哈耶克。”
“来自哪里?”
“南波希米亚,靠近布杰约维采。父亲是小骑士。”
“会骑马吗?会用火枪吗?会站队列吗?”
“会骑马。火枪……可以学。队列也是。”
登记官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在他的肩膀、手臂和腰间的短剑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在簿子上写下几个字。墨迹在纸上晕开一点。他撕下一张薄薄的纸片,递过来。
“去旧城墙外的校场报到。图尔恩将军的人会教你们怎么站队列、怎么装药、怎么在长矛墙后面活下去。从今天起,你为我们——新教等级军的信仰而战。先拿三天的面包和一点钱,别死得太早。”
扬接过纸片。纸很薄,墨迹还没完全干透。他能闻到墨水的气味,也闻到院子里混合着汗味、马味和旧木头的气味。
他走出募兵处时,太阳已经升高。城堡山上的窗户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那三个人被扔出去的地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护城壕被清理过了,软泥被铲平,垃圾被运走。可扬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扔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他沿着石阶往下走,纸片被他捏在手里,边缘已经有些卷起。校场在旧城墙外,那里已经能听见教官的喝骂声、新兵笨拙的脚步声,以及偶尔响起的火绳枪试射的闷响。
扬把短剑往上提了提,让它更稳地贴在腰侧。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再也回不到那个安静的庄园了。
战争已经开始。
他还不知道,自己只是其中最普通的一粒火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