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峰,位于仙界九州的中心地带,错综复杂的山形中裹藏着一个宗门,天机阁。
天刚蒙蒙亮,青竹峰半山腰的雾气还没散,外门杂役房的破锣就响了。
砰砰砰。
“都快起来干活,一群懒虫,想要证道成仙,就得先有颗勤奋的道心!”
杂役房内,沈弈听到动静睁开眼,没有动。
他躺在通铺最靠墙的位置,身上盖着一床薄被,尽管他旁边不知道是谁鼾声如雷,可他脸上依然带着几分享受。
今天是他入职第三天,隐藏在山洞五年,每天晚上听到的除了风声就是各种野兽的嚎叫,如今,连鼾声进了他耳朵里都是婉转动听的音乐。
锣声又响了一遍,伴随着一阵敲锣人叫骂的声音。通铺上十几个人这才骂骂咧咧地翻身起来,套衣服的套衣服,找鞋的找鞋。有人一脚踩进夜壶里,骂得整个屋子都能听见。
沈弈坐起身,把洗得发白的粗布穿好后,伸出懒腰,有些意犹未尽打着哈欠,也跟着骂了一遍。
十分钟后,沈弈来到负责分配任务的孙管事面前。
“你是新来的那个,叫什么来着……沈弈,今天你扫观星台到竹溪小径那段。别他娘的偷懒!”
孙管事的声音粗得像砂纸磨铁,话里满是戾气。沈弈低着头应了一声:“是,孙管事。”
此时天边还泛着一抹蟹壳青,山道两旁的竹林又高又密,石阶湿漉漉的,踩上去又滑又凉。
观星台在青竹峰的半山腰,一片开阔的高台上,白玉铺成的八卦台面在晨雾里泛着淡青色的光,四周有石栏,中间立着一根青铜星柱,柱顶还残留着昨夜露水凝成的水珠。
沈弈还没走近,就看见石栏外站着两个佩剑弟子,筑基巅峰修为,一左一右,守着台阶。
里面传来几个人争论的声音。
他毫不在意,慢吞吞地开始扫台阶下的竹叶,心里只是想着早点干完活,好去吃饭。
但里面说话的声音还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伤口,分明是分水刺所致!剑修用剑,怎么可能留下这种痕迹!”
沈弈握着扫帚的手指微微收紧,分水刺,倒三角,正握反握,拖拽痕,受力点……
他的脑子里瞬间跳出五六个专业术语,全被他按了回去。
他咬了咬舌尖,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然后继续扫地。
莫要沾染因果,莫要沾染因果……
阵里又传出一个不同的声音:“你见过哪个杀手会为了嫁祸别人,特意用自己不擅长的武器?用顺手的东西杀人,然后毁尸灭迹,才是万无一失!”
“放屁!如果这样说的话那赵家堡一案,三十六口人一夜暴毙,精血全被抽干,现场没有灵力残留,没有打斗痕迹,连护庄大阵都好好的!你说会是何方神圣干的?”
“这一看就知道肯定不是人干的呀!”
“放屁!不是人是什么?鬼修还是邪物?就为了对付一个小家族?你自己信吗?”
几个声音越争越凶,最后一道低沉的声音压了下来:“够了。”
沈弈的扫帚又顿了一下,他继续扫,可耳朵已经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还想继续听。
可下一秒,那低沉声音忽然道:“外面那个扫地的。”
沈弈连忙低下头,扫地的手不由自主的加快了,故作匆忙的样子。
“别装了,上来。”
石栏旁的两个弟子齐刷刷转头看向他。
沈弈在心底叹了口气,没事,我只是偷听了几句,顶多也只不过是责罚罢了。
他直起身,把扫帚放在阶旁,迈步走上观星台。步子很慢,带着一种怯生生的畏缩,连头都不敢抬。
台上站着四个人。
中间一个玄袍男人,身材高大,面容冷峻,腰间金牌上“探案司·司主”四个字明晃晃的。左右各站着一个青衫执事,一个脸色发红,一个抱着双臂。角落里还有个人,灰袍,安静的打量着他。
“弟……弟子沈弈,见过各位大人。”
玄袍男人扫了他一眼:“这么眼生,你是新来的?”
“是的大人,弟子只不过是外门的一个杂役”
“什么修为?”
“练气七层。”
“练气七层……”玄袍男人笑了笑,扫视了一遍他身上的修为确实是练气期。
“行,小辈好奇心这么重,那老夫问你个事。你觉得,半夜死在山上的人,如果血被抽干了,会是什么东西干的?”
这老登怕不是拿他寻开心,沈弈心里门清,但还是配合地抖了一下,声音发颤:“回……回大人,弟子在凡间时听村里老人说过,山里有吸人血的鬼……还有大蝙蝠……应该就是他们干的……”
两个青衫执事低头偷偷地笑,灰袍没笑,而是上前一步,把几张白布铺在石桌上,指了指其中一个上面的图:“别怕,过来看看。你在凡间,见过这种伤口没有?”
沈弈缓缓凑过去,故作胆怯的模样,惹得两个青衫执事一阵讥讽。
“如此胆小懦弱之人,以后又怎会成大事?”
“就是,小辈你怕是连血都没见过吧”
玄袍男人白了他们一眼,二人这才不再说话。
沈弈看着那张白布,白布上画着一个颈部伤口示意图。笔法粗糙,线条也不准,但几个关键特征已经画出来了。
他只扫了一眼,心里已经得出结论了,但他知道不能说。
于是他皱起眉头,歪着脑袋看了半天,像在辨认什么难懂的符咒。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回大人,这伤口……有点像……杀猪的时候,用刀刃从上面捅出来的。”
灰袍执事眼睛一亮:“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沈弈这次确实是被吓到了,往后退了半步:“弟子说……有点像杀猪……”
灰袍执事转头看向两个青衫执事,语气恼怒带着几分嘲讽:“听见没有!一个练气小辈都能看出来,这伤口是从上往下的!正握分水刺,由上向下穿刺!你们争了半天,连方向都没搞清,还谈什么剑修刺客!”
两个青衫执事脸色难看至极,恨不得找个缝钻进去,玄袍男人盯着沈弈,那目光像一根针,不深,但一直扎着不放。
沈弈低着头,背上的汗一点点渗出来,不是,我这么描述他都听懂了,大哥,你是认真的?
“你叫沈弈?”玄袍男人开口询问。
“是”沈弈下意识地咽下去口唾沫。
“哪个村的?”
“清源县,柳溪村……村子遭了灾,没了”
“哦哦……节哀……那你杀过猪?”
“额……我帮屠户打过几次下手,算杀过吧。”
玄袍男人点点头“嗯”了一声,摆摆手:“你先下去吧。”
沈弈如蒙大赦,捡起扫帚就走,他走得不快不慢,和任何一个被吓到的杂役一样,直到转过山弯,他才蹲下来,回头看了两眼确定没人跟过来后,抵着一颗老竹,长舒一口气。
他这才发现后背湿湿的,里衣已经湿透了。
他闭着眼睛,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沈弈你个傻子直接给个错误答案不就行了?”
他抬手给了自己一个不轻不重的巴掌,叹了口气,做事还是不够严谨,苟下去,才能活着。
外面还有好几个老魔虎视眈眈呢,要是被他们发现了你在这里,不得被他们折磨的体无完肤?以后还得低调一点。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恢复了那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靠!管他呢!干饭最重要!”
他扛起扫帚,继续往山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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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杂役房里鼾声此起彼伏。有人磨牙,有人放屁,有人说梦话,沈弈依旧躺在最靠墙的位置,被子盖到下巴,眼睛半阖。
翻来覆去了几遍还是睡不着觉,白天看到的另外几张伤口图在脑子里反复闪。
赵家灭门惨案,死了三十六个,失踪了一个,那些死的人命魂被抽,精血全无,面无痛苦。
那不是利器伤。是魂祭术。赵家堡的人死前就已经不是“人”了,只剩一具具被抽空命魂的皮囊。
能用这种术法的,至少是元婴期的魂修。
但问题是,赵家堡里面都只是筑基的小家族,元婴魂修为什么要对他们动手?
除非,赵家堡里有人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或者他们藏着什么秘密牵动了大佬的利益。
沈弈翻了个身,把手心按在冰凉的土墙上。
“别想了!你个臭练气的!”他低声对自己说,“沈弈,你是个扫地的,扫地的不用想命魂。扫地的只想馒头!”
他闭上眼,强行把脑子清空,渐渐气息平稳了下来。
三更时。
一阵极轻的风伴随着一个黑影从窗外掠过,很轻,轻到普通低阶修士根本察觉不到。
沈弈睡的很轻,听到动静倏地睁开眼,他慢慢坐起身,通过神识查探。
竹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移动。那速度极快,像一道贴地滑行的影子。空气中,还带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沈弈赤脚走到窗边,借着月光,看见一道黑影从观星台方向掠出,几个起落便没入了后山。
他掐了一个诀,一道极淡的灵光从指尖钻出,顺着窗缝飞出去,一道比夜色更黑的人影出现在那。
“跟上他。别交手,查清他去了哪,见了谁,如果能推断他并非恶人,可以恰当的施以援手。”
黑影无声点头,消失在原地。
沈弈重新躺下,他闭上眼,声音很低,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我真的只是个扫地的。”
“扫地的招谁惹谁了。”
窗外,月光清冷,青竹峰上一片死寂。

